第两百一十八章 平蛮(四)
沅陵县衙。
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十万大山深处送出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但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夜之间深山老林里掀起的滔天血海。
三洞火并,骨肉相残。
阿拓木举起屠刀,将另外两洞洞主斩首,甚至杀光了自己的兄弟子侄,扯起了“顺应蛮神、讨伐大巫”的大旗,如今已经统合了三洞残部,正准备向更深处的族地发起反叛。
顾怀将那张纸条随手扔进炭火中,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作飞灰。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隐忧。
虽然局势正按照他和萧平当初推演的那样发展,但毕竟...那可是十万大山。
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更有一群茹毛饮血、毫无道理可讲的蛮人。
萧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目盲书生,深入虎穴,只要稍微有一步踏错,比如阿拓木突然发疯,或者生熟蛮人之间厮杀惨烈,其中凶险,难以估量。
理智告诉他,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现在将萧平召回来,才是最稳妥的。
毕竟,作为谋士,他实在太好用了,若是折在山里,对顾怀在荆南的布局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可是,当脑海中浮现出萧平临行前透着从容与决绝的脸庞时。
顾怀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过江来到荆南,一直以来,萧平都是作为一个幕僚,在自己身边查缺补漏、出谋划策。
这,还是萧平第一次,主动要求去操盘局势。
这十万大山,这几十万尚未开化的蛮族,对于他来说,或许的确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舞台。
顾怀提拔人,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萧平主动揽下了掀起蛮族内乱的重任,那顾怀便会给他绝对的信任和放权,只看结果。
“而且,若不是的确有十足信心做成这件事,你萧叔晏,也就不配被陈家当成最深的谋算送到我身边了。”
顾怀淡笑一声,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丝担忧彻底抛诸脑后。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视线落在了站在堂下的那个身影上。
阿古拉。
三洞熟蛮之一、雄溪洞的少洞主。
这几天里,这个青年一直被关在县衙,此刻被带上来,身上依然五花大绑,原本的虎皮衣袍也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头发散乱,显得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桀骜、愤怒,还有仇恨,一见顾怀,便梗着脖子,操着一口蛮族方言,叽里呱啦地大声叫骂起来。
虽然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看他那唾沫横飞、咬牙切齿的架势,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骂。
直到阿古拉骂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
顾怀才问了一句:“懂汉话?”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几天里,不管亲卫怎么审问、怎么呵斥,这青年都只用蛮语叫骂,装出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但是,顾怀笃定阿古拉作为一个经常和汉人打交道的熟蛮首领的继承人,不可能不懂汉话。
果不其然。
听到顾怀这突如其来的一问。
阿古拉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眼神有些闪躲。
但在顾怀的注视下,终究还是没能绷住。
“懂又怎么样!”
他咬着牙,用有些生硬的汉话,恶狠狠地回道:
“你们这些卑鄙的汉人,除了用阴谋诡计,还能有什么本事!”
“有种放开我,给我一把刀,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这些软弱的汉狗全砍了!”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个蛮族青年,很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真正的处境。
阿古拉大概还以为,他只是一个自己用来要挟他父亲的筹码,只要他父亲在山里集结了大军,汉人早晚会乖乖地把他放回去。
无知,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顾怀放下茶盏,想了想,突然问道:
“你,似乎很崇拜你的父亲?”
提到阿拓木,阿古拉的眼神立刻有了光芒,他昂起头,骄傲开口:
“当然!”
阿古拉大声说道,“我的父亲,是雄溪洞最伟大的首领!是十万大山里最勇猛的雄鹰!是能生裂虎豹的勇士!”
“他的刀,比山里的寒冬还要冷酷;他的心,比最纯洁的泉水还要正直!”
“他永远不会向你们汉人屈服,他一定会带着族人,踏平你们的城池!”
听着这番用蛮族式的夸张语言堆砌出来的赞美。
顾怀定定地看着这个青年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芒,不似作伪。
“能看出来,你这番话是真心的。”
顾怀微微颔首,“看来,阿拓木教孩子还是不错的,至少把你保护得很好。”
“但可惜,你以后可能会有些失望了。”
顾怀冷漠地看着他:“事实上,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人,是可以一直伟大且光明的。”
“无论是你们蛮族的首领,还是我们汉人的王侯。”
“只有在面临真正的生死存亡、面临绝境前的抉择时,你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阿古拉皱起眉头,他虽然懂汉话,但显然听不太懂这种充满深意的词句。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父亲绝不会低头!”
顾怀看着他。
其实,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把这个蛮族青年那可笑的想法击得粉碎。
他只需要告诉阿古拉:你心中那伟大的、绝不屈服的父亲,为了汉人的一点雪盐和铁器,为了能够做那十万大山里的王。
就在前天夜里。
亲手砍下了他兄弟的脑袋,亲手屠杀了他的侄子,甚至,杀光了包括你生母在内的所有妻妾。
他不仅向汉人屈服了,而且,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任由汉人驱使的疯狗。
但顾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来,就算说出来,估计这青年也只会当他是在挑拨离间、胡说八道。
二来...这种心境崩塌的痛苦,还是等某一天,他自己去亲自发现,来得更好些。
摧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直接告诉他真相,而是让他自己去撕开那层血淋淋的面纱。
“你的父亲,此刻正在为你铺路。”
顾怀收敛了思绪,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到蛮族的山里了。”
“如果你的父亲能成功,那么将来,你大概会成为那十万大山里,身份最为尊贵的人之一。”
“但若是你的父亲不能成功...”
顾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倒也无妨,也许,这个担子,最后还要落在你的身上。”
阿古拉彻底茫然了。
什么铺路?什么不能回山里?
父亲要成功什么?担子又是什么?
这个汉人长官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
顾怀并没有给他解答疑惑,只是冷冷说道:
“所以,既然回不去,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多学一点东西。”
“你知道,你们蛮族为什么千百年来,还是一直这副茹毛饮血的模样?为什么你们走不出大山,活得如此艰难?”
阿古拉下意识地反驳:“因为你们汉人霸占了山外的好地方!因为你们在互市上欺骗我们!”
“错!”
顾怀厉声打断。
“因为你们蠢!因为你们落后!因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治理’!”
“你们空有几十万人,却像一盘散沙,只会各自为战。没有农耕,没有冶炼,没有教化,甚至连最基本的律法都没有!”
“你们以为靠着所谓的‘勇士’,靠着在山林里逞勇斗狠,就能活下去?简直是笑话!”
“一个族群想要真正崛起,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产!”
“什么是生产?盐,铁,土地,制度,种种东西紧密联系,才是生产!”
看着彻底陷入茫然,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开始的青年,顾怀停了下来,给了他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阿古拉留在山外的理由是“做客进学”,他也的确想教这个青年一些东西--而他又没有太多时间,有时候难免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给这个青年灌输一些属于汉人的东西。
强行让其汉化。
但绝对不是出于好意。
因为,蛮族的内乱,对于荆南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
生蛮和熟蛮之间,必须要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结下世世代代解不开的血仇,汉人,才好从中牟利,才能彻底绝了他们下山的心思。
而如今这靠着一时局势强行掀起的仇恨,还远远不够深。
嘴上说得好听,但顾怀怎么可能让阿拓木真的统一十万大山?
萧平的入山是为了有一个顺利的开始,而之后,阿拓木只会走得越来越艰难,却又不会真的一败涂地,只会一次次地,在汉人面前摇尾乞怜。
顾怀看着面前的阿古拉,内心冷酷无比。
甚至,如果一切顺利...
过个一年半载,要不要让阿拓木,“意外”死在山里?
这个青年,阿古拉,如此崇敬他的父亲。
如果趁着这段时间,教他一些汉人的东西,带他见识汉人的制度,让他彻底“汉化”。
汉化到,他再也忍受不了十万大山里的茹毛饮血,忍受不了生蛮的肮脏和野蛮。
然后,在他父亲死后。
把这个已经被完全洗脑的青年放回去,让他接手雄溪洞的残局。
一个接受了汉人王道思想,骨子里向往文明、对生蛮充满鄙夷的少主。
和那群依然坚持传统的十万大山生蛮...
他们之间的理念冲突,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是不是就能让十万大山的内乱,永远地持续下去了?
...倒也不是不行。
顾怀这般想着,眼神越发冷漠,看向阿古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花不少心思精心雕琢的好材料。
“给他松绑。”
顾怀摆了摆手,“带他下去,洗干净,换身汉人的衣服。”
“从今以后,做个亲卫。”
顾怀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再看那个满脸震惊的青年。
“记住,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看,多学。”
“许多年后,你才会明白。”
“今天的你,走了多大的运。又有哪些人,付出了一切,只为给你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以后你们蛮族,到底能不能脱胎换骨,不再被困在那座大山里...”
“就全看你,学到多少了。”
......
阿古拉被带到了县衙前院的一处厢房。
绳索被解开,他被几名眼神冰冷的亲卫盯着用热水洗去了身上的泥垢,然后,一套崭新的黑色亲卫制式军服被扔在了他的面前。
在几把长刀的威胁下,阿古拉满心戒备地穿上那套衣服。
当皮肤接触到那套衣服内衬的瞬间,他不由愣了一下。
里面,竟然是一层细密的棉布,夹层里还絮着柔软的棉花。
比起他以前在山里穿的那些代表身份的兽皮,这衣服...实在是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穿戴整齐后,除了脸上那几道代表蛮族身份的刺青洗不掉之外,此刻的阿古拉,模样端正,身材挺拔,看起来倒真的和一个普通的汉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被推搡着走出了县衙大门。
周围那些站岗的北军亲卫,看着这个蛮子换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衣服,眼神中皆是敌意和鄙夷。
但阿古拉浑不在意。
比起被绑起来丢到地牢,现在的待遇已经好上了太多。
他站在县衙高高的台阶上,目光越过这些亲卫,投向了前方的街道,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汉人生活的地方。
遥遥望去。
只见长街之上,人头攒动。
那些之前还被蛮族大军吓得躲起来的汉人百姓,此刻已经敢走出家门。
商贩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车马涌动,来来往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远处传来,两侧摊子上的食物香气充盈鼻尖。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场景,倒是让他有了一些震撼。
“这些汉人...还真是过得神仙似的生活。”
没有终年不散的瘴气,没有毒虫猛兽,有吃不完的精细粮食,有穿不完的柔软布帛。
难怪...难怪十万大山里的所有人,做梦都想打下汉人的城池。
但震撼归震撼,阿古拉的心底,依然存着几分警惕。
他并不蠢,只是见识太少。
刚才那个年轻汉官在后堂说的一番话,什么“治下”,什么“生产”,他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但都被他死死地记在了心底。
他只当自己是真的成了汉人用来要挟父亲的人质。
他想,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此刻在山里,大概正因为自己的被抓,而被汉人百般刁难、勒索吧。
“阿爸,你放心,我绝不连累你。”
阿古拉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
“那个汉官说得对,他们汉人确实有我们蛮族没有的东西。我在这里,就多学一点,多看一点。”
“等我把他们汉人的那些本事都学到了手。”
“等以后回了山,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让雄溪洞的族人,都过上这种吃得饱、穿得暖的神仙日子!多帮帮阿爸!”
青年的心中,燃起了充满希冀的火焰。
可他哪里知道。
他,最好还是永远都不要有回山的机会比较好。
因为,那意味着。
当他满载着汉人的学识,满怀希望地回到那十万大山的那一刻。
他那位一直疼爱他的伟大父亲。
早已回归了蛮神的怀抱,变成了一具枯骨。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般可悲。
明明早已经在这乱世的某个角落里,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却还在心里,满怀期待地规划着下一次重逢。
不知道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经在暗中标好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价格。
想要在这等乱世中,改变那几十万蛮族,甚至成为他们真正的王?
又哪里是几句口号、几分热血,就能轻松实现的呢?
......
临沅。
距离这座破城,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城内,肃清已经基本接近尾声。
得益于之前在汉寿城积累的经验,北军在攻破临沅后,那些惨烈的巷战,那些对于顽抗宗族的抄家灭族,推进得都很高效。
更重要的是。
那些被送进城内的《恤民令》,终于迎来了兑现的时刻。
当北军的刀枪,真的没有砍向底层的平民。
当北军的文书,真的拿着账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焚烧那些从宗族翻出来的地契和卖身契,开始丈量土地、分发粮食的时候。
临沅城内,那些原本对北军还抱有恐惧、警惕,甚至被宗族洗脑准备死拼到底的佃户、私兵、底层平民阶级。
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调转了!
生存的渴望,和被压抑了两百年的仇恨,一旦被释放,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不需要北军逼迫,在那些军中书吏和从事的稍加引导下。
临沅城内的底层百姓,居然自发地,在城内的各个坊市,弄出了一场场像模像样的“批斗”大会!
城南的菜市口。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前,人山人海。
高台上,几名平日里高高在上、衣着光鲜的宗族族老、豪绅贵人,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头发散乱,被几个持刀的北军士卒死死地按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杀千刀的老畜生!”
台下,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汉,双眼赤红,在人群中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指着台上那个胖得出油的宗族老爷。
“我那苦命的闺女啊!就因为欠了你家两斗粗糠的租子,被你们强行抢走抵债,不到三个月,就被你们折磨死扔进了乱葬岗啊!”
“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老汉抓起地上的一把烂泥,狠狠地砸在了那族老的脸上。
这个举动激起了所有人心头的怒火。
“我家那三亩口分田,被你们用毒打逼着签了死契,霸占过去,害得我老娘活活饿死!”
“你们这些吸血的虫子!你们也配叫人?!”
无数曾受过压迫、曾被视为草芥的底层百姓,争先恐后地现身说法。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的惨剧,在这高台下被撕开。
台下的愤怒情绪,彻底燃到了顶点!
原本那些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听着这些同类的悲惨遭遇,联想到自己祖祖辈辈受过的剥削,眼睛也跟着红了。
“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声怒吼,在人群中炸开。
“杀了他!杀了他!!”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各个街巷一同响起,几乎要掀翻整个临沅城。
台上那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族老,此刻早就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饶命。
站在一旁的北军从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朱砂木牌,随手一扔。
“民愤难平,罪无可恕。”
“斩!”
“噗嗤!”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高台。
“好!!!”
长街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这血光引起的,只有数万底层百姓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
北军对于临沅这座武陵郡治的实际统治,居然再没有掀起任何像样的反抗。
那些被分到土地和粮食的百姓,恨不得把北军当成活菩萨供起来,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北军的坏话,不需要军队动手,周围的街坊邻居就能把他生撕了!
旧有的秩序被连根拔起,新的忠诚在鲜血和土地中生根发芽。
只能说,那些宁死不降的临沅宗族,真是用他们全族的性命,为北军彻底掌控武陵,尽到了自己最后的一份力。
当然。
把临沅的所有宗族全杀光,那是不现实的,真杀绝了,地方上的管理也会陷入瘫痪。
所以,北军挑中的,都是那些首恶,是那些田地最多、民怨最大的大族。
而对于那些在破城时识时务、主动上交隐田和私兵的宗族,还是留下了一部分,作为点缀和日后管理的过渡。
......
太守府。
这里已经被改成了北军的临时统帅行辕。
大堂内。
陆沉坐在案后,快速地查阅着城中各处送上来的战损、安民奏报。
他的神色冷漠,对于外面的欢呼声和斩首的血腥味,充耳不闻。
政治上的东西,他当然懂,但始终不上心。
他只关心军队,关心战争,如果不是前线实在无人能统领此事,他才懒得去管民生。
“大帅。”
陈平从外面大步走入,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城防已经全部接管,护城河被填平的地方已经重新挖开,城头上的城弩和抛石机也修缮完毕。”
“另外,楼家水军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彻底封锁了沅水上下游,随时可以策应。”
陆沉微微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斥候可有回报,三郡的援军,到哪儿了?”
陆沉冷声问道。
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之所以拿下临沅,却还没有对其余三郡动兵,原因之一自然是打下一地就要考虑一地安稳,但最重要的还是不用他提兵攻打三郡,援兵就已经开赴武陵了。
接下来,才是一战决定武陵能不能真正安稳,以及剩余三郡归属的硬仗。
“回大帅!”
陈平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用木杆指了指南方的位置。
“敌军应是得知了临沅失陷的消息,加快行军,已经逼近临沅地界了!”
“从斥候回报来看,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次是真下了血本了。”
陈平虽然一向桀骜张狂,但又不蠢,知道眼下局势不容有失,加上敌军来势汹汹,脸色也有了些凝重。
“水陆混合,兵马总数,号称十万,但斥候实地探查,剔除辅兵、民夫,真正能战的精锐,接近四万人!”
“领兵的,是长沙郡的郡尉,行军谨慎。”
“最多还有三日,他们的先锋,就会兵临临沅城下。”
四万人。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荆南格局的数字,长沙还好,零陵、桂阳同样靠近蛮族,必须留大量兵力驻守,就这样还能挤出数万大军来救援临沅,看来是真不打算老老实实坐视陆沉继续进攻下去。
而此刻陆沉的手里,虽然连番大捷,但接连征战加上分兵驻守各城,真正在临沅能够动用的核心兵力,就算强行征召本地青壮、投降部曲上城墙,也不过堪堪两万人。
兵力仍旧劣势。
大堂内,几个随侍待命的将领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大帅,敌军势大,我们是不是要暂避锋芒?”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或者,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一场野战?”
陆沉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建议实在蠢到了极点。
放弃城防,主动出击,言语起来倒是轻松,可也不想想,三郡援军之所以加快行军,就是认准了这是个再好不过的进攻机会。
毕竟临沅刚下不久,城内底层人心虽然有所归附,但宗族望风使舵的本事能差到哪里去?到时出城接战,背后宗族夺门,城门一关,前后夹击之下,不败才有鬼了。
“大帅。”
又有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
“敌军四万,来势汹汹。而且水陆并进,显然是想将我们合围在临沅。”
“临沅虽然城墙坚固,但我们刚刚破城,人心尚未完全安稳,城防也多有破损。”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末将以为,与其在这残城中死守,不如...”
“趁敌军未至,大军暂且退出临沅,退守汉寿和公安一线。”
“依托长江水网和已经稳固的后方,拉长他们的补给线,再寻机决战!”
这个建议,算得上稳妥,也是兵法上避其锐气的正统做法。
退出临沅,固然可惜,但走之前肯定是要毁城的,至少能保证双方的决战不会受到太多因素干扰,到时三郡援军若是占据临沅,大不了双方就再僵持下去,再寻觅战机。
若是三郡援军长驱直入,那反而给北军拱手让了地利,兵力优势荡然无存。
无论如何,既然对方是来玩命的,稳妥一点似乎总是不会出错。
但陆沉依旧没有一点意动。
他只是看着沙盘,许久许久,然后轻声开口:
“四万人...”
“很好。”
“本帅之前还在想,若是按照如今进度,开春以前,扫平荆南四郡怕是来不及了。”
“可如今,他们却给了本帅一个,正面击溃三郡兵力,然后长驱直入的机会。”
他先看向那建议出城野战的将领:“先不论放弃城防主动接战是何等蔑敌大意。”
“单论兵力,敌军四万,我军两万,平原野战,拼的就是消耗,就算能赢,也是惨胜。”
“到时我军将再无余力进攻三郡,无论如何,我军跨江而来,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他又看向那建议后撤,以战略空间换取敌军气势,以毁城为代价来拉长战线的老成将领,斥道:
“临沅身为郡治,先不论拿下此地付出多少代价,光是占据临沅,便能镇住武陵全境,一日不下郡治,武陵便一日不能尽入我军之手!”
“再说三日时间,不够推倒城墙、搬空府库,而且若是毁城,尽失本地民心,下次大军再来,军民定然死命反抗,到时破城代价,十倍不止!”
“怎么可能再吐出来,拱手送给敌军?!”
见众将纷纷拱手,心服口服,陆沉这才凛然道:
“传本帅军令!”
“全军,就地固守临沅!”
“疏通护城河,修复城头城垛,征发青壮,囚禁宗族,把所有的守城器械,全部推上城头!”
陆沉眼神一厉:“敌军长驱而来,必不敢绕过临沅攻打其余地域,那样一来我军随时可以袭其后背,所以他们来势汹汹,却必定死磕临沅,要夺回这座武陵的郡治。”
“好!”
“本帅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凭依临沅这座武陵郡最坚固的城池。”
“和他们打一场攻防转换的守城决战!”
......
【...三郡兵合数万,水陆并进,围临沅。时城郭新拔,众寡势悬,诸将皆有惧色。或请出郭争锋,或谋退保汉寿。沉按剑叱之曰:“弃坚城而就平野,以肉餧虎也;捐新郡而旋师,失扼塞而隳大局也。贼锋虽盛,吾当凭城挫之!”遂婴城固守,籍豪右之产以赡贫羸,由是军民咸附,皆愿效死。】
【时人论荆南定鼎之役,皆以临沅为最,谓沉“临大敌而不乱,折群议以独断,不让古之名将”云。】
--《陆沉列传,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