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七章 平蛮(三)
小道泥泞。
两侧是参天的古木,腐烂的落叶被踩在脚下。
阿拓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边跟着那几十个如同斗败公鸡般的蛮族勇士,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踩到烂泥的吧唧声。
然而,阿拓木的耳边,却没有这些声音。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的,全是那个年轻汉官在长亭里,就着热茶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话。
“你想不想做这五溪蛮族,真正的...蛮神?”
蛮神!
阿拓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钩子,挂住了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带着撕裂似的渴望和痛楚。
妈的!
他他妈的当然想!
做梦都在想!
在这十万大山里,谁不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巫和鬼主踩在脚下?谁不想让七十二洞的几十万蛮人,全都跪在自己的脚下磕头?
可是。
那是蛮神啊!
他阿拓木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是一个十万大山外围的洞主,在那些深山里的生蛮眼里,他这种和汉人接触太多、沾染了汉人习气的“熟蛮”,连同族都快算不上了!
他哪有资格去染指那个位置?!
而且,看看他现在的处境吧。
背后,是十万大山深处,那些被他们压榨久了、只要一得到消息就恨不得冲出来生吞了他们然后再劫掠汉人的生蛮。
身前,是那个发了狠、不惜血本也要封死所有山口,要把他们活活困死在山里的疯子汉官。
身边,还有另外两个既贪又蠢,只知道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的白痴洞主!
他妈的!
阿拓木越想越觉得绝望,越想越觉得憋屈。
自己带着几十个最强的勇士下山,本想在谈判前找回点场子,结果在神圣的角力传统上,被一个汉人的怪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算了。
他甚至...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能带回来!
到底是他妈的谁!
是谁给汉人透露了他们这些熟蛮的处境?让那个汉官意识到了他们的进退两难,从而有了底气敢这般不死不休?!
但凡汉人还像过往两百多年那样,只把这次当成普通的下山劫掠,打退了事。
这破事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地步!
“啊--!!!”
阿拓木越想越气,胸膛里的憋闷简直要将他整个人撑爆。
他突然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咆哮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铁刀。
“砰!砰!砰!”
他红着眼睛,双手握刀,对着路旁的一棵粗壮老树疯狂劈砍起来。
树皮翻飞,木屑四溅。
他把这棵树当成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巫,当成了那两个蠢货,当成了那个逼得他走投无路的年轻汉官!
“咔嚓--”
一声脆响。
阿拓木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把腰刀,在连续重击坚硬的树干后,刀刃竟然直接崩断了。
半截断刀打着旋飞进了一旁的树丛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还握在阿拓木被震得虎口流血的手里。
这断裂的兵器,倒像是在恶毒地隐喻着,嘲笑着他此刻的处境,和整个蛮族落后可悲的现实。
阿拓木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断刀,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身后的那些蛮族勇士全都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家洞主到底在发什么疯。
阿拓木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冷冷地扫过身后的每一个人。
“怎么?”
他嘶哑着嗓子问。
“你们觉得,我是个疯子?”
那目光中透出的暴戾与杀机,让几十个勇士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低下了头,握紧了手里的木矛。
在这十万大山里,洞主如果要杀手下的人,甚至剥皮抽筋,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过。
看着这群畏惧自己的族人,经过这么一通发泄,阿拓木昏沉的头脑,反而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十万大山那经年不散的浓雾,任由冰冷雨水拍打在脸上。
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断刀。
那个汉官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是啊,反正不合作,就是被汉人困死,或者被生蛮咬死。
怎么都是个死!
既然如此...
阿拓木的眼中,那原本的恐惧和绝望,逐渐被一种扭曲、疯狂的野心所吞噬。
“既然怎么都是个死...”
阿拓木咬着牙,字从牙缝里一个个蹦出来。
“那我阿拓木,不如赌一把!”
“赌我自己,也能做这大山里的神!”
......
一个时辰后。
山林边缘,避风低谷。
阿拓木刚刚带着人回到这片愁云惨淡的营地,另外两个洞主--樠溪洞主和辰溪洞主,便急不可耐地带着各自的亲信迎了上来。
“阿拓木!怎么样了?”
樠溪洞主一脸的焦急和贪婪,“汉人怎么说?有没有答应赔偿我们过冬的粮食和盐巴?”
辰溪洞主则是伸长了脖子往阿拓木身后看,没看到阿古拉的身影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些勇士都是空着手回来的,顿时脸色一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汉人还是不低头,干脆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阿拓木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
在往日,他们是一起喝酒、一起下山劫掠、一起压榨生蛮的好兄弟。
但此刻,阿拓木却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阿古拉要是死了,雄溪洞就会大乱。
到时候,这两人绝对不介意顺手把雄溪洞给吞并了。
阿拓木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给自己的几个心腹死忠打了个手势。
“不用慌。”
阿拓木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得意的笑。
“我带人去了隘口,把汉人的那个大官吓破了胆!他知道我们山里有几十万大军,根本不敢真的封山!”
他故意放大声音,让周围的蛮人都能听到,“汉人说,为了表示诚意,阿古拉要在城里做几天客,等他们把赔偿我们的东西备齐了,连人带东西,一起送进山来!”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
汉人不封山了,有活路了!
那两个洞主更是面露狂喜。
“真的?!赔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阿拓木使了个眼神,两人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跟着阿拓木走进山洞,到了桌旁分坐,阿拓木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精致布包来。
他缓缓地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那一小把如同初冬白雪般纯净、晶莹剔透的细小颗粒。
“看,”阿拓木的声音带着蛊惑,“这就是汉人进贡给我们的雪盐!只有皇帝才能吃的好东西!不苦,不涩,纯得像天上的雪!”
两个洞主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结滚动,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急吼吼地塞进嘴里。
“这...这是盐?!”
“蛮神在上!真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他们就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珍宝一般,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舐手指上残留的那一点点盐粒。
阿拓木看着他们这副丑态。
眼底,闪过一丝鄙夷,杀意再也按捺不住。
“这算什么?”
阿拓木凑近了他们,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
“汉人还送来了好几车真正的宝贝,都在后面呢。”
“什么宝贝?!”
两个洞主浑然不觉危险,伸长了脖子,顺着阿拓木指着的方向,急切地往他身后看去。
就在他们伸长脖子的那一瞬间。
阿拓木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抽出了那名心腹早就准备好递过来的锋利长刀。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预兆。
“噗嗤!”
刀锋落下,狠狠地砍在了樠溪洞主那伸长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瞬间溅了阿拓木满头满脸,樠溪洞主的脑袋歪到了一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辰溪洞主也被鲜血浇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着满脸鲜血、宛若恶鬼般的阿拓木。
“阿拓木!你他妈疯了?!!”
见阿拓木双眼赤红杀意未减,他这才反应过来,刚要发出惊恐的狂吼。
阿拓木却已经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提着滴血的刀,合身扑了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杀--!!!”
与此同时。
洞口处那些对阿拓木死心塌地的雄溪洞精锐,直接扑向了那两个洞主带来的随行亲兵。
有心算无心。
而且是在近距离情况下的突然发难。
那几十个亲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便被砍成了一地碎肉。
整个山谷,瞬间大乱!
“阿拓木疯了!他杀了洞主!”
“雄溪洞要吞并我们!杀啊!”
凄厉的叫喊声撕裂了低谷的宁静。
无论是谁,无论是另外两洞的蛮兵,还是雄溪洞的族人。
都想不到阿拓木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痛下杀手!
三洞熟蛮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一起压榨生蛮,一起下山劫掠汉人,堪称共同进退多年。
此刻大军新败,物资尽毁,处境艰难到了极点,此时反目自相残杀,能有什么好处?!
但阿拓木不管。
他实在受够了身边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更重要的是。
那汉人说得明白,想要一统三洞,想要去当那个受人跪拜的蛮神。
这两个人,就不能活!
大山里的神...只能有一个!
山谷里很快便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两个洞主的亲信残党仍在绝望地抵抗,同族之间挥刀厮杀,残肢断臂在泥水中翻滚。
而就在这混乱战场的边缘。
一处不引人注意的阴影里。
萧平在小书童青竹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青竹看着远处满地的断肢残臂和疯狂厮杀的蛮人,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抓着萧平的袖子。
而萧平。
依然只挂着那温和的笑容。
在他的身后,是几百名北军精锐。
以及,几十辆用防水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如果不是有熟悉深山的蛮族勇士带路...还真不好进这十万大山。
总之,顾怀承诺的第一批物资,送进来了。
“少爷,他们打得好惨...那个人肠子都出来了还在砍人...”青竹牙齿打颤地汇报道。
“不破不立嘛。”
萧平微微侧头,听着风中传来的厮杀声,微笑道:
“如果不把这旧的格局一扫而空,又怎么能杀出一片新的...朗朗青天呢?”
......
为了防止有人喊出什么“雄溪洞勾结汉人”之类的话徒增麻烦,北军的数百名精锐士卒并没有参与厮杀。
但雄溪洞的猝然发难根本没给其余两洞反应时间,加上雄溪洞本就是三洞中实力最强的一支。
这场厮杀被镇压下去,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当阿拓木满身是血地走到萧平面前时,远处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萧平微微侧身示意。
阿拓木走到那几十辆大车前,亲自掀开上面覆盖的油布。
看着里面那成堆的雪盐,看着那一捆捆被打磨锋利的精铁长刀,甚至还有几十副汉人军中淘汰下来的铠甲。
阿拓木的呼吸停滞了。
有了这些东西,不仅能安抚下另外两洞那些因为失去首领而躁动的族人,甚至于...还能瞬间让他的嫡系战力翻上一倍有余!
勉强将这三洞整合在一起,绝对不是问题!
他的贪婪之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这些以往他们需要付出许多人命,在山下劫掠才能抢回来的东西,如今,汉人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送了过来!
而且只要听话,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
就在阿拓木沉浸在这份狂热中时。
萧平温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听说,雄溪洞主您...还有两个亲兄弟。”
萧平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回忆。
“而且,您还有七八个骁勇善战的侄儿。”
“他们平时...似乎对族地里的那位大巫,很是在意,和虔诚?”
阿拓木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目盲的汉人书生,看着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随即。
阿拓木握着刀的手,颤抖起来。
他当然听懂了萧平的意思。
可是...那可是和他从小在一个帐篷里长大的血亲!以及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子!
“要...要做到这一步?”
阿拓木的声音有些发干。
萧平轻轻地叹了口气。
“洞主,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孩子铺路的,不是么?”
萧平轻柔地说道:“蛮族的继承,好像一直很复杂,除了嫡长子外,还向来讲究兄终弟及,或者强者为尊。”
“如今少洞主在山外做客进学,归期未定,时间久了,洞主您的那些兄弟子侄都在山里,人心难免生乱啊...”
萧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轻声道:“有些隐患。”
“还是早些断绝了的好。”
“不是么?”
阿拓木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彻底明白过来了!
这是要让他,除了那个在顾怀手里当人质的儿子阿古拉之外。
再无任何亲人可以指望!
杀了另外两个洞主,他没了其他援手;如果再杀了自己的兄弟子侄,他就彻底自绝于蛮族的传统。
这是要断绝他所有的退路,让他彻底变成汉人手里的一只没有依靠、只能摇尾乞怜的孤狼!
多么阴毒,多么残忍,多么...不留余地!
可是。
阿拓木看着周围那些已经被雪盐和铁器晃花了眼的部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已经举起,人已经杀光。
这染血的位置,要么坐上去,要么死在阶下。
他转过身,重新提起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
一步一步。
在泥泞中,走向了山谷另一侧,自己亲兄弟驻扎的营帐。
走出几步,他的身子突然顿了顿,低声问道:
“那我的那些妻妾...”
萧平含笑点头:
“孺子可教。”
......
一夜厮杀。
直到天色将明,山谷里的惨叫和厮杀声才终于彻底平息。
阿拓木疲惫到了极点,他的身上除了别人的血,还有自己被亲侄儿拼死划出的伤口。
他的手里,提着几个血淋淋的布袋,回到了避雨的岩洞。
一直坐在岩洞深处、闭目养神的萧平,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那双灰白的眼睛,微微侧头。
闻着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萧平的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看来,要恭喜洞主,终于扫平内患,统合三洞。”
“从今往后,这十万大山外围,便只有您一个人的声音了。”
阿拓木没有去看萧平。
他呆呆地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杀了我的兄弟...杀了我的侄儿...杀了所有的妻妾...”
“两洞那些反抗的,都差不多杀光了。”
阿拓木抬起头,满眼血丝。
“现在怎么办?”
“你们汉人还是不会允许我们下山!那两洞的崽子,以后还会闹!”
“他们觉得我背叛了蛮族,杀害了同胞!”
阿拓木猛地将刀砸在地上,“我总不能把这几万人都杀光!”
面对濒临崩溃的阿拓木。
萧平依然很从容,他端起青竹递过来的热茶,饮了一口。
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书生,在这十万大山里,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为什么他是这世上少有的,能被称做身负王佐之才的人。
“洞主,杀戮,只能带来一时的屈服,永远带来不了真正的臣服。”
萧平轻声说道:“他们之所以闹,是因为你杀他们洞主,杀自己兄弟,名不正,则言不顺。”
“您要知道,在世人的眼里,无论是汉人还是蛮人,‘大义’,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有些东西,从现在就要开始造势了。”
阿拓木皱起眉头,他汉话算不上好,这一番话听得他有些茫然:“大义?什么大义?造势又是什么?”
“我们先从纲领开始。”
萧平伸出一根手指,“您要让所有的族人明白一个道理。”
“把你们过去受的一切苦难,吃不饱肚子,换不到盐,全都推给十万大山深处的那些大巫。”
“把你们现在得到的一切恩赐,这些雪盐和铁器,全都归功于真正的‘蛮神’的偏爱!”
阿拓木听愣住了。
“第二。”
萧平伸出第二根手指,“名分。”
“起码现在,您不能自称蛮神,更不能逆反蛮神。相反,您要比所有人都更加狂热地信奉它!”
“您要告诉三洞的族人,那些深山族地里的大巫不过是窃取神意的骗子,他们让族人吃苦盐,挨饿受冻,甚至用蛊毒欺压同族,他们根本就不配代表神意!”
萧平微笑着伸出了第三指。
“第三,便是替代。”
“大巫是假的,那谁是真的?”
“自然是您,阿拓木洞主。”
萧平的语气少有地激昂起来,彷佛在描绘一个再美好不过的未来。
“您要告诉他们,汉人之所以送来这些珍贵的雪盐和铁器,再不需要劫掠,是因为,汉人敬畏您身上的神性!”
“这雪盐,就是蛮神赐给您的圣物!”
萧平的脸庞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而您,要举起大旗,要带着千千万万被压迫的蛮人,去反抗那些借着蛮神名头,专权揽利之人!您会是这十万大山中的第一缕光,您会是让蛮族统合之人,您,才是蛮神真正选中的,人间化身!”
听着萧平这一套连消带打、偷天换日的理论。
阿拓木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啊,多么美好的一席话,多么美好的未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这些能实现,他阿拓木,就不再是一个落魄的、被逼到绝路的洞主,而是整个蛮族之主!
可是...
“他们不是傻子,”阿拓木艰难地说道,“他们怎么会信?”
萧平轻轻笑了笑,恢复了他以往的温和模样。
“所以。”
他说,“我家大人,才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场神迹。”
......
正午。
阴云散去,苍白的日光透过林间,照在避风谷那座由木头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台下。
其余两洞的青壮蛮兵、老弱妇孺,被强行集结在这里。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茫然、恐惧、愤怒和不安。
眼下的处境,还有昨天夜里那场血腥的屠杀,都让他们对高台上那个男人充满了敌意与戒备。
但在四周那些手持武器的雄溪洞蛮兵的威逼下,没有人敢出声。
“咚!咚!咚!”
牛皮鼓声响起。
阿拓木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洗去了自己的疲惫,抹掉了自己的徘徊,此刻的他,穿着汉人送来的那一套最为精良、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的明光铠,满脸满眼,都是光明与威严。
许多底层的蛮兵,看着那套铠甲,眼中不禁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阿拓木站在高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发下去!”
他一声令下。
几百名亲信抬着些大木桶,走入人群。
每一把木勺探下去,舀出来的,都是如雪般纯白晶莹的细盐。
每个蛮兵,每个老人,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小撮。
当这些穷苦了一辈子,被洞主、被大巫压榨了一辈子,只能吃那种混着泥沙的苦盐的底层蛮人,学着其他人将这雪盐放进嘴里时。
整个山谷,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甜的!这盐是甜的!”
“没有沙子!化了,直接化了!”
“这是什么神物?!不是我们该吃的!”
阿拓木看着台下这群被一小撮盐震撼得无以复加的蛮人,知道时机到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苍穹!
“族人们!”
阿拓木用着全身的力气,发出他此生从未发出过的响亮声音。
“看到了吗?!”
“这就是大巫不让我们吃的好东西!”
“大巫是骗子!他们骗取我们的信仰,却让生蛮用蛊毒欺压我们这些同族!”
“他们让我们在山外流血拼命,自己却在族地里享用着最纯净的祭品!”
“他们窃取了神意!背叛了蛮神!”
“大巫有罪!!!”
他双目圆睁,彷佛真的愤怒到了极点。
“所以,蛮神并没有抛弃我们!”
“蛮神将他最纯粹的恩赐,这雪盐,赐给了我!”
“不仅如此!”
阿拓木的刀锋在空中猛地一划。
“蛮神,也已将惩戒伪神的天雷,赐予了我!!!”
话音刚落!
就在那些底层蛮兵还沉浸在雪盐的震撼中,对阿拓木的话半信半疑之时。
“轰隆隆!!!”
山谷两侧的半山腰上。
提前被埋设好的火药,同时引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形成了恐怖的回音!
火光冲天,地动山摇!
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这种远超人力极限的冲击,这种如同雷霆劈落的声威。
对于这群一辈子只知道用木棒和石头打架的蛮人来说。
这就是天罚!
“啊!”
“天雷!真的是天雷!”
“神迹...这是神迹!”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原本仍想暴乱的蛮兵,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双腿发软,齐刷刷地跪倒了下去。
他们惊恐地看着高台上那个映照得宛如神明的男人。
“蛮神!蛮神显灵了!”
“阿拓木洞主是蛮神选中的人!”
呼喊声在提前安排的人的带动下,在山谷中爆发。
在这个瞬间,阿拓木不再是那个杀害盟友,吞并两洞,甚至残杀自己亲人的叛徒。
他是带着天雷降世、能够给他们带来雪盐的蛮神人间行走!
“杀进深山!”
阿拓木看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头颅,他品尝到了这种夺取大巫权位的迷醉,只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萧平教他的“十大恨”,声嘶力竭地控诉:
“一恨大巫欺天,窃取神意,视我等为牛马!”
“二恨族地贪婪,夺我等猎来之皮草,赐我等苦涩之劣盐!”
“三恨其心歹毒,以蛊毒欺压同族,稍有不从便降下疫病!”
“四恨...”
每一条,都在引动三洞蛮人这么多年来心底积压的最深怨气。
是啊,凭什么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好东西却全要上交?
凭什么生蛮茹毛饮血,却视和汉人打交道的我们为叛徒?
凭什么我们此刻要在这里挨饿受冻,时刻担心生蛮将我们吞吃抹净?
仇恨,原本不曾有的仇恨,在这一刻以燎原之势疯长。
原来...是那些大巫鬼主在作祟!
那就...
“杀进深山!”
阿拓木大吼了一声,眼神里,是贪婪,是疯狂,是无尽的杀意!
三洞蛮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杀进深山!杀!杀!杀!”
怒吼声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
而在距离高台极远的暗处。
萧平被青竹搀扶着,站在一棵古树下。
他微微仰着头,倾听着山谷里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然后。
那张被阳光斜斜照着,显得温暖光明的脸上。
慢慢地,浮现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
【...及下武陵,五溪蛮乘乱寇边。平进言曰:“蛮夷贪鄙,畏威而不怀德。今若绝其盐铁,饵以虚名,彼必自相翦灭。”公从之。平遂阴结蛮酋,啖以重利,使之杀亲族、芟大巫。由是七十二洞自相水火。平端坐重帷,指画向背,大军无所亡矢遗镞,而荆南百年之患遂息。时人赞曰:平虽眇目,而幽视八荒。略施奇谋,则令四夷詟服。真王佐才也!】
--《萧平列传,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