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九章 平蛮(五)

“吧唧...”

跋涉在十万大山里,一脚下去便全是烂泥。

庞大狼狈的队伍,就在这泥泞的山间小道上艰难地前行着。

三洞的残部加起来,如今大约还有两万余人。

一眼望去,队伍里大多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弱妇孺。

经过前几日在城下的惨败,以及前天夜里那场血流成河的内部火并,三洞的青壮已经折损到了危险的境地。

满打满算,真正能拿得起刀、上得了阵的可战之兵,甚至还不到七千人。

如果放在山外的汉人地界,两万多的人口基数,能凑出两千正规军就已经算是穷兵黩武了,毕竟农耕文明需要大量脱产的人口去种地、去生产,兵民比通常是十抽一,甚至是二十抽一。

但在十万大山,这套规矩是行不通的。

蛮族是全民皆兵、兵农合一的狩猎采集部落。只要是个能拿得起刀的成年男子,或者是半大未成年的半小子,甚至那些常年在山林里奔跑、肌肉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强壮妇女。

只要给他们一根削尖的木矛,他们就全都可以算作“战兵”。

所以,两万人出七千战力,这个比例在汉人看来或许夸张到了极点,但在十万大山,这却是为了生存而逼出来的常态。

阿拓木走在队伍的中段,冷眼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老东西,快走!磨蹭什么!想死在半路上喂狼吗?!”

“啪!”

一名原本属于雄溪洞的蛮兵,趾高气扬地挥起手里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了一个辰溪洞老者的背上。

那老者一个踉跄,连带着背上的竹篓一起栽进了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辰溪洞和樠溪洞的蛮兵见状,顿时眼睛红了,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想要上前理论。

“怎么?想造仮?!”

那雄溪洞的蛮兵根本不惧,直接拔出了腰间刚得来的精铁长刀。

周围十几个雄溪洞的蛮兵也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神情跋扈,眼神凶狠。

在火并之后,三洞虽然合并,但谁都知道,如今是以雄溪洞为主,更何况,那些最精良的汉人兵器、最纯净的雪盐,全都在雄溪洞的人手里。

那几个想要出头的其他两洞蛮兵,看着那明晃晃的长刀,回想起之前的屠杀,最终还是咬着牙,屈辱地低下了头,默默地将地上的老者扶了起来。

阿拓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声制止。

蛮族一向是这种脾气,强者为尊,现在雄溪洞势大,欺凌弱小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可是,阿拓木的心里却有些沉。

他知道,自己虽然靠着突然的翻脸,以及那一场“神迹”,强行将这三洞的人揉捏在了一起。

但三洞之间,为了争夺猎物和地盘,几百年来积怨已久。

前天夜里才杀的人头滚滚,今天怎么可能真的亲如一家?

现在,他们只是被一时的狂热,和被他掌握的利益给暂时稳住了而已。

可狂热是会退却的。

这十万大山里危机四伏,一旦接下来遇到哪怕一丁点的挫折,比如食物短缺,比如和生蛮交战失利,或者是死的人稍微多了一点。

这种脆弱的捏合,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到时候,不知有多少心怀怨恨的两洞蛮兵,会想在夜里把他的脑袋给割下来!

这样下去不行。

关乎身家性命,阿拓木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他吩咐心腹盯紧队伍,自己则脱离了队伍,朝着后方快步走去。

那里。

那个穿着一袭干净冬衣、在这泥泞的山路上仿佛是在踏青郊游般的书生,正由一个小书童搀扶着,不紧不慢地走着。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北军精锐,护卫在他们的四周,与这群难民般的蛮族队伍,保持着一个泾渭分明的距离。

“先生。”

阿拓木走到萧平跟前,将自己刚才的担忧,以及队伍如今的状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萧平听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能这么早意识到这件事...”

萧平微微侧头,温和地说道:“看来洞主对统一五溪蛮族这件事,的确是很上心,我很欣慰。”

阿拓木苦笑了一声。

能不上心吗?

他现在是把全族的命都押在了这上面,他杀了那么多兄弟子侄自绝退路,连他唯一的儿子阿古拉,现在都还在汉人地界呆着!

“请先生教我。”阿拓木姿态放得极低。

“洞主说得不错。”

萧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的确,轻度的捏合,早晚会酿成反噬。”

“所以,您既然已经打出了反抗族地大巫、顺应蛮神的大旗。”

“那么,您怎么还能留着‘雄溪洞’、‘樠溪洞’这种大巫当初给你们定下的旧名号呢?”

阿拓木一愣:“你意思是...”

“必须彻底砸碎旧的名号!给他们一个全新的身份!”

萧平轻声道:“废除三洞之名!从今往后,再没有雄溪人、樠溪人、辰溪人!”

“把所有两万多人的族群全部打乱!雄溪的青壮不能和雄溪的青壮编在一个队里,要把他们和另外两洞的青壮混编!让他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军法连坐!一人逃跑,同队皆斩!一人立功,全队吃肉!”

这种完全属于汉人的成熟军事改制,听得阿拓木目瞪口呆。

在蛮族几百年的历史上,从来都是血缘和地域决定归属,哪里有过这种强行拆散重组的法子?

“可是...那我们叫什么?”阿拓木下意识地问道。

萧平仰起头,思索了片刻。

“无当。”

他说:“无当,意为所向无前,无人可挡。”

“自今日起,十万大山外围再无三洞,便只有顺应蛮神旨意的--‘无当部’!”

阿拓木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越来越亮。

“好!就叫无当部!”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队伍前方。

雷厉风行。

当日傍晚,队伍扎营休憩时,阿拓木便借着前夜那“神迹”带来的威信,强行推行了这命令。

反对的声音当然有,但在几百颗被砍下的人头威慑下,所有的不满都被硬生生地镇压了下去。

......

又过了两日。

队伍终于翻越了重重山岭,回到了熟蛮原本世代居住的一处巨大盆地。

这里原本是雄溪洞的主寨所在地,也是三洞熟蛮平时聚集、交换物资的地方。

阿拓木率领着刚刚整合完毕的“无当部”,本来想着回到老巢,能让族人们好好休整一番,再去考虑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然而。

当他们走出密林,看清下方盆地里的景象时。

眼睛立刻便红了。

“生蛮!”

阿拓木目眦欲裂,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见下方那个原本属于他们的巨大寨子里,此刻正炊烟袅袅。

无数披头散发、身上涂着颜料的生蛮,正大摇大摆地在他们的寨子里进进出出!

那些生蛮用着他们平时舍不得用的陶罐,睡在他们搭建的吊脚楼里,甚至还有几个生蛮正围着火堆,上面架着的...架着的居然是留守的熟蛮!

他们连同族都吃!

后院起火!

这群从更深处深山里钻出来的生蛮部落,显然是察觉到了三洞倾巢而出下山劫掠的空虚,竟然趁虚而入,直接鸠占鹊巢,端了他们的老底!

“这群该死的畜生!”

一名刚刚被提拔起来的无当部头目,妻儿还留在寨子里,显然已经遭遇不测,此刻气得浑身发抖:

“洞主!这是我们的家!”

这对于任何一个部落来说,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

阿拓木并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一块岩石上的萧平。

萧平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暗示的动作都没有。

阿拓木却懂了。

汉人给了自己那么多物资,不是让自己看着老家被占而不敢动手的。

要与生蛮死磕,一个稳定的后方太重要了,没有哪个地方比三洞住习惯了的寨子更合适。

这就是第一战。

是“无当部”整合后的第一战,也是他这个“蛮神属意之人”必须用来立威、证明自己能带领族人走向胜利的一战!

“呛啷!”

阿拓木猛地拔出腰间那把汉人工匠锻造的钢刀,怒吼道:

“无当部的勇士们!”

“大巫走狗,夺我家园,食我同族!”

“用蛮神赐给我们的利刃,剁碎这些畜生!”

“杀!!!”

没有阵型--当然也不需要阵型。

无当部所有的精锐青壮,咆哮着冲下山坡!

寨子里的生蛮显然没料到熟蛮下山劫掠,居然会这么快就回来,顿时乱作一团。

但生蛮骨子里的好战和凶残,让他们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怪叫着,抓起手里的骨刺、木棒和石斧,迎头冲了上来!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

这种硬碰硬的冲杀,双方一定会陷入惨烈的拉锯,最后凭借着人命堆出胜负。

但是今天。

情况,已经截然不同了!

“铛!”

一名生蛮勇士怒吼着,挥舞着手里沉重的石斧,狠狠地砸在一个无当部蛮兵的胸口上。

那生蛮本以为这一下能把对方的胸骨砸得粉碎。

可是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后,那石斧不仅没有砸碎对方的胸膛,反而是斧柄断裂,震得那生蛮虎口发麻!

他呆呆地看着对方胸前那一套闪烁着光泽的汉人铁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噗嗤!”

那名无当部蛮兵狞笑着,手中的长刀轻而易举地劈开了那生蛮手里用来格挡的粗木棒,余势不减,直接将那生蛮连着肩膀带半个胸膛,一刀劈飞了起来!

内脏混合着鲜血,喷洒了一地。

这,就是蛮人在汉人物资加持下的战力!

吃过了雪盐的无当部蛮兵,体能恢复到了巅峰;手里握着制式的横刀,身上穿着淘汰下来的锁子甲和皮甲。

而他们的对手,是一群手里拿着木棒、骨刺,连铁器都没有几把的原始野人。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悬念。

摧枯拉朽!

“砍死他们!”

阿拓木一马当先,长刀挥舞之处,那些生蛮引以为傲的藤甲和肉体,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鲜血染红了整个寨子。

生蛮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终于发现,这些平时被他们看不起的“熟蛮”,突然变了一个模样。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占据寨子的两千多名生蛮,丢下了大半的尸体,剩下的数百人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朝着更深处的大山逃窜而去。

“赢了!我们赢了!”

“蛮神保佑!无当部无敌!”

夺回了寨子的无当部蛮兵们,举着沾满鲜血的铁刀,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发出了欢呼声。

他们看着手里那连卷刃都没怎么卷的汉人铁器,感受着身上盔甲带来的安全感,眼里的狂热简直要溢出来。

有了这些神物,十万大山里,谁还能挡得住他们?!

......

寨子夺回来了。

满地都是生蛮的尸体和残肢,浓烈的血腥味刺鼻。

阿拓木站在一口水井旁,正用井水冲洗着脸上的血污。

出山后,连番征战,又经历了这么一通大起大落,即便是蛮人的体魄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本想下令,让族人们把尸体扔出寨子,然后好好休养生息,舔舐伤口。起码,也要在这寨子里缓上一段时间,再图谋进深山的事。

“看来洞主对汉人铁器的锋利,很是满意。”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拓木心里一惊,转过头。

只见萧平不知何时,已经踩着满地的血泊和泥泞,由青竹扶着,站在了他的身后。

“是...很满意。”

阿拓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有些紧张地回应。

萧平没有在意他的情绪,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寨子里那些蛮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半晌。

萧平突然轻声开口:

“洞主,你或许一直想问。”

“为什么我们汉人,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甚至不惜送来那么多盐,送来足以装备你嫡系的铁甲和刀剑,助你统合三洞,甚至于想推动你当这大山里的蛮神?”

阿拓木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天上不会掉馅饼,汉人比狐狸还要狡猾,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因为你们汉人,也怕死。”

阿拓木冷声道:“十万大山太大,生蛮太多,听到你们汉人内斗的消息,迟早要下山劫掠,你们不想自己的军队被拖死,不想和那些生蛮拼命。”

“所以,你们需要我,需要我们无当部。”

“我们是你们养在山林入口的看门狗,只要我们把生蛮挡在里面,你们在山外面,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算是一个很清醒、也很现实的认知。

然而。

萧平听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冷酷地打破了阿拓木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

“对。”

“但,也不全对。”

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一处略高些的土坡上,虽然看不清明,却依然俯视着下方升起炊烟的寨子。

“挡住生蛮,不影响山外局势,固然是目的之一。”

“但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你们身上,那也未免太过高看你们,或者说小看生蛮了一点。”

“事实上,这深山里,的确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十万大山,穷山恶水,物产的确不多,所谓皮毛、药材、朱砂,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比起那点死物...”

萧平的声音变得越发空灵起来。

“我家大人更想要的,是你们的...”

“人。”

人?

阿拓木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平。

“你们...你们要我们的人干什么?!”

看着他如此警惕的模样,萧平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洞主误会了。”

“怎么能让洞主售卖自己人呢?您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捏合在一起,若真这么做了,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彻底众叛亲离。”

萧平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商品。

“我们要的,是生蛮。”

“您要举起反旗,您要成为这十万大山里唯一的主人,所有的生蛮部落,那些深山里的大巫鬼主,都会拦在您和族地之间,成为您的死敌。”

“在您扫平这些障碍的过程中,您一定会打败许多生蛮,抓获无数的俘虏。”

萧平叹了口气:“只是,白白杀掉那些强壮的生蛮男丁,不是太可惜了么?”

“相反,您完全可以用这些被俘虏的生蛮丁口,到山外的互市上,和我们汉人交换太多、太多您需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

萧平缓缓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甚至可能在他们入山之前,这年轻可怕的汉人就已经拟定好了一切。

萧平将纸递了过去。

“事实上,价目表已经拟好了,洞主不妨过目。”

阿拓木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大概是为了照顾识汉字不多的他,那上面的条款简单直白得他勉强能看懂。

【十个生蛮壮丁,可换制式精铁横刀一把。】

【二十个生蛮壮丁,可换精良皮甲一副。】

【五个生蛮壮丁,可换雪盐一袋。】

【一百个生蛮壮丁,可换生铁一百斤,或细布十匹。】

【老弱病残,女口幼童,不收。】

零零散散,各式各样,从生活必需品到战争用具,明码标价,应有尽有。

看着这上面的文字。

阿拓木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没有对这上面的丰厚物资起贪念。

相反,他感受到了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和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书生。

恍惚间在阿拓木的眼里,这个书生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是化作了蛮族口口相传中,那最恐怖的山林恶鬼!

那张温和的人皮似乎随时会裂开,露出一张滴着血水的狰狞大嘴,然后把他连皮带骨地吃干抹净!

用人口去换物资!

只要这口子一开,无当部为了得到给养,得到更好的装备,为了维持他统治下的富足,就会像上了瘾一样,不停地去攻打生蛮,不停地抓人!

而汉人,只需要在山外面,用几把铁刀和几斤盐,就能换来无数强壮的蛮族劳动力,去给他们打仗、干活!

“洞主?”

萧平温和的声音将阿拓木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阿拓木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可...可这样一来,我们和深山里的生蛮,岂不是要结下生生世世都解不开的血海深仇...岂不是要...不死不休?”

如果真的这么干了,无当部就彻底绝了融入蛮族的可能。

他们会被十万大山里所有的部落唾弃,成为所有蛮人的公敌!

萧平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对阿拓木的妇人之仁感到有些失望。

“看来洞主您,还是没有认清现实啊...”

他由青竹扶着上前,明明不能视物,却精准地找到了阿拓木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他凑近了阿拓木的耳边,幽幽地说道:

“您不是说,那些生蛮,早就已经不把和汉人打交道的你们,当成同族人了么?”

“既然他们不把你们当人,那么,您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当人看呢?”

他加重了一些力道。

“所以...”

“为了您自己的宏图霸业,为了无当部能在这十万大山里活下去。”

“您还是把他们当成货物,比较好。”

“不是么?”

......

三日后。

山林深处,树影婆娑。

几个浑身是血、神色仓皇的蛮兵,正在茂密的丛林中拼命地狂奔。

“呼哧...呼哧...”

他们跑得鞋子都丢了,脚底被荆棘划破,留下了一路血迹。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时。

“嗖!”

一支骨箭擦着其中一人的头皮飞过,狠狠地钉在前面的树干上。

紧接着,十几名画着花脸图腾的生蛮猎手,像猿猴一样从树上跳了下来,手持木矛,将这几个溃兵团团围住。

“饶命!别杀我们!”

几个溃兵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举起双手大喊起来。

“我们是从外面雄溪洞逃出来的!我们有大好消息要报给洞主听!”

领头的生蛮猎手原本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骨刀准备下杀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虽然生熟蛮人语言略有差异,但连蒙带猜还是能听懂大概的。

那猎手狐疑地打量着他们,见他们没有武器,便一挥手。

“押回去!”

不多时。

这几个溃兵被押进了一个建在半山腰上的极大生蛮大寨。

这座寨子比阿拓木夺回来的那个要大上数倍,里面驻扎着近万名生蛮青壮,是这片深山里最强悍的部落之一。

寨子的中央大帐内。

生蛮洞主突里,正赤着上身,手里抓着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在啃。

听到手下报告抓到了外围逃进来的熟蛮,他让人把那几个溃兵带了上来。

“说!外面怎么了?”

突里将手里的骨头一扔,恶声恶气地问道。

那几个溃兵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哭喊着说道:

“大王!我们原本是辰溪和樠溪两洞的人啊!”

“前几天,我们三洞下山,从汉人那里抢到了好多好东西!有像雪一样白的盐!还有好多铁刀和铁甲!”

溃兵故意把声音拔高,生怕对方听不见。

“什么?!”

听到“雪一样的盐”和“铁刀”,不仅是突里,大帐里的所有生蛮头领,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你们跑什么?!”突里猛地站起身。

“因为分赃,那阿拓木动了杀心啊!”

溃兵痛哭流涕,“雄溪洞的阿拓木那个畜生,他想独吞所有的好东西!他在晚上突然发难,杀了我们两洞的洞主!”

“现在两洞的青壮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那阿拓木虽然杀了洞主,但他手底下的兵也死了好多,回寨子又和其他生蛮打了仗,我们这才有机会拼了命跑出来,只求大王给我们做主啊!”

大帐内,安静了一瞬。

一名蛮将走到突里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大王,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我们早就看那些熟蛮不顺眼了,他们不仅压低我们货物的价钱,还一直看不起我们。”

“现在他们自己打了起来,死那么多人...只要派人去那寨子一查一看,就晓得了!到时我们再杀过去,不仅能灭了阿拓木,占据山林外围的好地盘...还能抢走他们从汉人那里弄来的雪盐和铁器!”

蛮将目光闪动:“到时候,咱们也能学他们,下山去劫掠那些汉人了!”

突里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汉人的东西有多好。

原本他还想把这些蛮兵一刀砍了。

但这几个人带回来的消息,实在太诱人了,而且逻辑上完全说得通--那些熟蛮一向贪婪,为了好东西分赃不均火并,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这几个人还能带路!

在这十万大山里,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抢到最好的东西!

“你先派人去查一查,看看那阿拓木是不是真的吞了另外两洞,再看看他们的寨子情况怎么样!”

突里舔了舔嘴唇:“要是这几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就把青壮们全叫上!去杀光那些叛徒!抢光他们的盐和铁!”

......

一日后。

得到了确切的回复,那三洞已然合一,且虚弱无比,贪婪的生蛮大寨当即倾巢而出。

近万名画着图腾、手持简陋武器的生蛮青壮,在那几个“溃兵”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外围的熟蛮寨子杀去。

大军行进在山林间,众人都喜气洋洋。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捡便宜。

阿拓木刚刚经历火并,肯定虚弱不堪,只要他们大军一到,就能轻而易举地碾碎他们。

几个时辰后。

生蛮大军走进了一处狭长深邃的峡谷。

峡谷两侧怪石嶙峋,树木茂密。

带路的那几个溃兵,在转过一个弯道后,突然钻进了路旁的灌木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跟在后面的突里愣了一下。

就在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时候。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峡谷两侧的悬崖上炸开!

这是萧平带入山最后的部分火药,在这幽闭的峡谷里引爆,威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这群生蛮一下子大乱起来。

而且,伴随着爆炸。

悬崖上的巨石被火药炸裂,如同石雨一般轰然砸下!

“砰砰砰!”

巨石砸进密集的人群中,瞬间将几百名生蛮砸成了肉泥。

“怎么回事?!”

突里被气浪掀翻在地,满头是血,惊恐地看着四周爆炸的火光。

还不等这些生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杀!!!”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

无数无当部蛮兵,从各处现身,冲杀了下来。

而站在最高处的,正是穿着明光铠、威风凛凛的阿拓木!

他手里举着刀,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整个人仿佛真的如同降下神罚的天神!

“是阿拓木!”

“他们没有虚弱!他掌握了天罚!”

残存的生蛮魂飞魄散。

生蛮拱卫族地,长年服侍大巫,向来对神神鬼鬼的说法深信不疑,他们可以不怕死,可以和野兽肉搏,但他们怎么敢和这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天雷对抗?!

近万人的生蛮大军,一瞬间便炸营了,除了少部分人拼死抵抗,许多蛮兵纷纷扔掉武器,跪地磕头。

阿拓木站在高处。

看着下方如同割麦子一样倒下的生蛮,看着这支曾经让他忌惮无比、甚至不敢招惹的生蛮大军,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粉碎了。

他的内心,不仅没有多少喜悦。

反而,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个瞎眼的汉人书生...太可怕了!

派出死士诈降做饵,利用贪婪引诱敌军,再利用这恐怖的天雷设伏...这种中原汉人玩烂了的战略兵法,用在这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深山里,简直是无往不利!

“全军突击!不要停!”

阿拓木知道战机稍纵即逝,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长刀一指前方。

“趁势,破了他们的大寨!”

......

黄昏时分。

失去了绝大多数青壮防御的生蛮大寨,在无当部的铁蹄下,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便宣告破灭。

大寨内,哭喊声震天。

按照十万大山几百年来雷打不动的旧规矩。

攻破了敌对的寨子,接下来的环节,就是一场屠杀。

无当部的蛮兵们,一个个杀红了眼,身上溅满了鲜血。

他们粗暴地将寨子里所有活着的生蛮驱赶到了中央的空地上。

“砍死他们!”

一名无当部的头目狞笑着,举起了手中那把沾满碎肉的铁刀。

他盯上了一个被俘虏的生蛮青壮,准备按照老规矩,将这里所有的成年男子和失去劳动力的老弱全部杀掉,只留下女人和能干活的幼童当做战利品。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阿拓木大步走来。

他目光阴沉地看着那名举刀的头目,厉声喝止。

“把刀放下!”

那头目愣住了。

周围那些正准备大开杀戒的无当部蛮兵也都愣住了。

“洞...洞主?”

头目不解地看着阿拓木,满脸的疑惑,“规矩就是这样啊...”

阿拓木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生蛮战俘。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蛮人。

是昨天还在十万大山里和他们一样打猎、祭祀的同族。

以前那般厌恶,那般痛恨,此刻心底,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明悟与怜悯...

阿拓木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书生的低语,再次不受控制地回响起来。

“把他们当成货物比较好,不是么?”

是啊,他没得选。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属于人的那最后一丝悲悯,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和冷酷的贪婪。

他咬着牙,下达了那道让他从此彻底背弃了蛮族灵魂的命令。

“不杀。”

“去山里砍最好的藤条。”

“把这些青壮,全绑起来!”

“一个,都不许杀!”

......

次日,清晨。

阴郁的苍穹下,十万大山再次下起了连绵不绝的雨。

冷雨如刀,刺骨冰寒。

几千名衣不蔽体、浑身伤痕的生蛮战俘,全都被剥去了武器。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藤条一个接一个地串成了长长的一串。

而在队伍的两侧,是那些穿着皮甲、挥舞着皮鞭的无当部蛮兵。

“走!快走!别装死!”

“啪!”

清脆的鞭响声中,一个倒在泥水里的生蛮被狠狠抽打,然后被身后的同伴痛苦地拖拽着继续向前。

他们前进的方向,不是深山,不是他们的家园。

而是大山之外的汉人地界。

阿拓木独自一人,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崖上。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支消失在山林迷雾中的血肉长队。

这就是他付出的代价,是他换取霸业的筹码。

他赌赢了。

这一战之后,他“掌控天雷、得蛮神眷顾”的赫赫威名,会飞快地在大山深处传开。

他成功统合了部族,他举起了面对族地的反旗,他即将拥有源源不断的汉人兵器和雪盐。

他会杀死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所有生蛮都会对他闻风丧胆。

他本该意气风发的。

可是。

远处的山道上,一行队伍同样也在离开大山。

那是已经完成了所有布局,准备返回沅陵的萧平一行人。

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似乎是有所感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着阿拓木所在的山崖方向。

虽然隔着迷雾,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萧平依然微微一笑,十分儒雅地,朝着山崖的方向,颔首致意。

像是在向一位合格的合作伙伴道别。

看着那个盲眼书生远去的背影。

在这个本该最辉煌、最荣耀的时刻。

阿拓木,这位十万大山里新晋的蛮族枭雄、高高在上的蛮神化身。

他那原本宽阔强壮,总是笔挺的脊背。

却在冬雨的冲刷下,不知怎么地,佝偻了下来。

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

【...拓木性贪戾。尝阴请汉吏曰:“愿市生口乎?”吏笑许之。拓木遂大入深阻,掩袭诸寨,尽虏生蛮少壮,贯以藤索,鬻诸关市,以易兵甲盐铁。昔熟蛮素鄙生蛮茹毛饮血,谓之禽兽;及拓木既得汉货,则驱掠同类,曾无顾惜。此虽未啖其肉,实已吮其髓也!实可为智者哂矣。】

--《荆楚稗编》,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