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你是他的肉

太后安安稳稳坐着,没开口,只用长长护甲轻轻叩着茶盖。

殿内没有旁人说话,只有这三声敲击。

“太后?”

嬷嬷看周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都咬紫了。

“哎哟?”

太后这才似笑非笑地抬眼,语气忽地软下来。

“傻丫头,干站着干啥?快坐下,快坐下!”

这意思是,她能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

周霏正熬得头皮发紧,耳膜嗡嗡作响,膝盖发酸发麻。

一听这话,像耳朵里突然灌进一股清风,赶紧把青瓷小盏往案上一搁。

她往前挪两步,扑通就跪下了。

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的老嬷嬷倒抽一口凉气。

“婕妤……”

她下意识伸手想扶,又硬生生顿在半空。

周霏垂着头,规规矩矩磕了个响头。

“臣妾做错了事,请太后责罚。”

太后脸上半点波澜没有。

“错哪儿了?说来听听。”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几片茶叶。

周霏嘴唇咬出白印,声音发干。

“臣妾……私下跟陛下见面,没走宫里的正经流程。”

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继续道。

“彤史司每日登记翻牌名录,每月汇总呈报,臣妾未申领腰牌,未留记录,未经尚仪局通禀,也未依例赴太极宫正殿候召。”

按老规矩,皇上翻谁的牌子、哪天临幸,彤史司记得明明白白,写得清清楚楚。

哪有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道理?

可她确实天天换上粗布衣裳,低着头溜去太极宫,这事瞒不住。

自古皇帝乱来,锅全甩给女人,叫红颜祸水。

太后却轻轻嗯了一声。

“哦?就为这个啊……原来你每晚都往皇上那儿跑。”

话锋一拐,忽然软了调子。

“快起来吧,让嬷嬷瞧瞧你手怎么了,上点药。”

“谢太后。”

周霏刚起身,膝盖还未完全伸直。

嬷嬷就捧着个青釉小瓶子凑过来。

太后盯着她那双本该白白净净的手,指尖微微泛红。

她笑了笑。

“哎哟,真是养在蜜罐里的姑娘,这皮肉嫩的,本来就是伺候皇上的料。”

话音一收,眼神亮了些。

“周霏,你当过宠妃,该懂宫里头最怕什么。”

周霏心里咯噔一下。

不怕皇上宠你,就怕他只宠你一个。

专房专宠,太后不高兴,其他娘娘背后嚼舌根。

连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也要跳脚,说皇上偏心眼。

她膝盖一弯又要跪。

“臣妾没劝住陛下雨露……”

太后笑着摆摆手。

“别别别,哀家懂。皇上三年前进京,第一眼就相中你了。那时你在宫墙边摘栀子花,他骑马经过,马缰勒得急,险些冲进花丛。如今人到手了,热乎劲儿还没过,舍不得松手,人之常情嘛。”

泉安是江家老人,以前三公子的事,桩桩件件都要回禀主母。

何况这次是看上了个姑娘。

他昨儿傍晚就来了,跪在东暖阁外头足足半个时辰,才被召进去。

太后又慢悠悠接上。

“皇上这后宫,不是哪家小院儿,里头住的全是高门大户教出来的嫡小姐,连哀家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来。

“皇上这些日子不踏足后宫,各宫门庭冷清,宫女太监都在揣摩。你装成小丫鬟钻进太极宫的事,早有人捅到哀家这了。”

周霏猛地抽回手,膝盖一软,又重重跪了下去。

“太后……”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太后却仍温声细语。

“莫怕,哀家不罚。”

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

皇上爱喝茶,河东那边一年就产一点,哀家得派人翻山越岭替他寻去。你是他的肉,出了事,哀家当然先护着你们俩。”

“谢太后。”

周霏低头应着,肩背绷得笔直。

她不敢信,真以为太后是菩萨转世。

刚才那杯滚烫的茶,分明就是烫给她看的。

茶水刚沏好就递过来,温度高得指尖发红。

她捧在手里不敢松,也不敢放下,只能硬生生挨着。

太后盯着她手背泛起的红痕,一言不发。

不过是糖豆子配大棒子,一手软一手硬罢了。

太后先赏了她两盒宫制玫瑰膏,又命人取来一匣子新贡的蜀锦料子。

可那茶盏刚撤下去,嬷嬷就悄无声息地把一卷黄绫册子搁在案角。

太后静静打量她片刻,忽地叹口气。

“你生得俊,皇上也是一表人才,哀家琢磨着,要是你们俩能添个娃,准保眉清目秀、讨人喜欢。”

太后顿了顿,手指慢慢摩挲着腕上那串青玉佛珠。

“哀家年轻时,也是这样盼着的。”

话头一转,声儿低了下去。

“可你自己心里清楚,身子骨撑不撑得住。要是好好的,你再偷偷跑太极宫两个月,哀家也就当没看见。偏就坏在这儿……”

太后目光扫过她搭在膝头的手。

那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微微发颤。

太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周霏心里跟明镜似的,直接磕了个头。

“臣妾认错。”

太后点点头。

“生孩子这事儿,可不是过家家,关系着整个皇族的根儿。我这个当娘的,不好直戳儿子的肺管子,你呢?你是他媳妇,该懂分寸吧?”

太后把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数过去。

周霏垂着眼答。

“臣妾懂。从今往后,我就守在婕妤宫里不出门,太极宫那边,一步也不踏进去,等哪天宫里真传出怀上的喜讯,再松这个口。”

太后笑了下。

“关自己禁闭就免了。要是皇上哪天兴致来了,往你那儿去呢?”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梧桐枝影正斜斜切过窗棂。

“昨儿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回来说,皇上翻了你上月送的那本《陶庵梦忆》。”

“臣妾近来腰酸乏力,夜里睡不踏实,实在没法陪驾。”

周霏早备好了说辞。

“太医开了四副温补的方子,第三副才刚喝完。”

“行。”

太后朝旁边嬷嬷抬抬手。

“扶起来吧。后宫里脸蛋好看的姑娘一抓一把,可懂进退、拎得清轻重的,没几个。我看你稳得住,是个有福的命。”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