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蛰伏

悄无声息翻过土墙,双脚轻轻落在长满枯草的小院里。唐飞与韩飞落地瞬间便稳住身形,顺势转身将虚掩的柴门缓缓扣上,隔绝了巷外的风声与隐约的喧嚣。

小院不大,青砖铺就的院地略显斑驳,墙角堆着干枯的柴禾,屋檐下挂着破旧的竹筐,四下安静寂寥,正是乱世城中绝佳的藏身之所。这处落脚地是抗联城内隐秘联络点之一,屋主是心地良善的穷苦百姓,早已受过队伍恩惠,向来守口如瓶,从不打探来人身份。

二人刚站稳,便立刻下意识背靠院墙,眼神警惕扫过院外街巷方向,凝神细听周遭动静。赌坊方向的枪声早已渐渐平息,可街巷里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还有日伪巡逻队标志性的皮靴踏地声,由远及近,听得人心头一紧。

韩飞抬手将双枪卸下一支,揣回衣襟内侧藏好,只留一把驳壳枪握在手中,指尖虚扣扳机,时刻保持戒备。他快步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朝外谨慎打量,街口那两名盯梢的汉子依旧没走,还在来回游走,时不时朝着各条巷口张望,明显是赌坊老千派来的眼线,已然把这片区域盯得死死的。

唐飞则第一时间解开衣襟,将怀中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大洋小心取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层层拆开油布,白花花的大洋整齐堆叠,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

他低头清点一遍,一枚不少,分文未损,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地。

“还好全都保住了。”唐飞长舒一口气,指尖抚过冰冷的银元,语气带着庆幸,“山里伤员等着买药疗伤,队伍还等着这笔钱添置干粮物资,若是半路折损,咱们俩根本没法向弟兄们交代。”

韩飞走回石桌旁,目光扫过成堆大洋,神色却依旧凝重,没有半分轻松:“钱保住了只是眼下的侥幸,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今日我们在赌坊大打出手,枪火震天,折了对方十几名打手,还当众扫了那老千的脸面,此人盘踞老街多年,手段阴狠人脉极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唐飞微微点头,眉头紧紧拧起:“不止是赌坊的私怨。方才街巷里皮靴声密集,听动静是日伪宪兵队已经出动,顺着枪声过来挨街排查了。还有崔老歪那帮汉奸走狗,平日里就靠着给日伪通风报信、欺压百姓牟利,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必定四处打探,巴不得抓到咱们去向主子邀功。”

乱世江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日伪宪兵、汉奸走狗、地痞流氓、江湖赌坊,每一方都是难缠的豺狼虎豹。如今唐飞与韩飞一下子同时得罪三方势力,无异于置身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二人蹲下身,合力将大洋重新用油布仔细裹紧,缠得严实牢固,随后搬到堂屋角落,掀开地面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是提前备好的隐秘地窖,刚好用来存放钱财与紧要物资。

将大洋稳妥藏好,封回青砖,再铺上干草遮掩痕迹,做完这一切,两人才走进屋内。屋中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张长凳,墙角铺着破旧草铺,窗纸微微泛黄,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韩飞走到窗边,微微撩开一角窗纸,目光望向外面街巷。只见街口已然多了几名身着黑褂的壮汉,两两一组,分散把守各条巷口,眼神锐利,来回巡视,把周遭通路封锁得严严实实。

“赌坊已经撒开大网,四处布了眼线,把这片胡同全都围了。”韩飞低声道,“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找到我们,报仇夺钱。”

唐飞靠在木凳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子飞速思索对策:“眼下街巷被封,外面日伪又在逐街搜查,咱们贸然出去必定自投罗网。只能先在这小院蛰伏下来,静观其变,等风头稍稍缓和再寻机会出城,把钱财送回山里。”

“只能如此。”韩飞颔首,“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我守前院,你留意后墙,轮流警戒,一旦有生人靠近、官兵巡查,立刻做好应变准备。”

二人达成默契,静下心来暂时蛰伏。屋内气氛沉静压抑,窗外寒风呜呜刮过院墙,卷起枯草碎屑,更添几分肃杀。

没过多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日伪宪兵生硬的呵斥声,还有棍棒敲打院门的巨响,由远及近,渐渐逼近这条胡同。

唐飞与韩飞瞬间神色一凛,同时起身贴到墙边,屏住呼吸,悄然靠近窗边,凝神倾听外面动静。

“挨家挨户给我查!方才赌坊方向枪响,必有乱党滋事,藏在附近街巷里!但凡见到陌生面孔、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抓起来盘问!”一个粗哑的嗓门厉声吼叫,正是日伪巡逻队小队长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砰砰的拍门声、百姓惶恐的应答声,还有狼狗低低的吠叫声。日伪宪兵带着汉奸走狗,逐巷逐院开始排查,挨家敲门搜查,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日伪排查速度极快,用不了片刻便会搜到这处小院。一旦被破门而入,两人身份一旦暴露,不光自身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屋主百姓,甚至牵连城内多处抗联联络点。

“别慌。”韩飞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屋内没有破绽,地窖藏钱之处隐秘,只要沉住气,不露破绽,一时半刻不会出事。若是真被强行闯入,我缠住官兵,你趁机从后墙突围,务必带着想法把钱财送回山里。”

唐飞点头,眼神坚定:“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咱们并肩作战这么久,从没有丢下同伴独自逃生的道理。真到万不得已,便跟他们硬拼一场,杀出一条生路。”

屋外的拍门声越来越近,已然到了隔壁院落。呵斥声、盘问声、桌椅翻动的杂乱声清晰传入耳中。阴冷的风声穿过窗棂,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赌坊眼线围堵在外,日伪宪兵逐户搜查,汉奸走狗四处窥探。唐飞与韩飞被困小院之内,前路被封,后路受阻,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猛虎。

可二人神色依旧沉稳,眼底没有半分慌乱。身经百战的抗日志士,早已习惯生死周旋。他们静静蛰伏在简陋小屋中,凝神戒备,静待风波,心里却清楚知晓,这场街巷暗战才刚刚开始,想要带着救命本钱安然出城,冲破层层敌围,绝非易事。

而此刻赌坊那名阴鸷老千,正坐在赌坊大堂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水,手下打手伤的伤、残的残,站在一旁噤若寒蝉。他捏着手中茶杯,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阴狠戾气,已然暗中联络城里汉奸与日伪眼线,誓要将唐飞韩飞揪出,扒皮抽筋,一雪前耻。

暗流涌动,杀机四伏,江城老街的阴霾之下,一场更大的凶险,正悄然朝着小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