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破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寨墙已被烧得残破不堪。

火势顺着猛火油的残迹仍在舔舐着墙面,只是那橘红色的火舌已比方才矮了大半,被越来越紧的雨丝压得嗤嗤作响。

黄土夯筑的墙面大片大片地焦黑剥落,露出里面被烧得酥松的夯土。

箭楼倾塌了两座,横七竖八地倒在墙头上,碎裂的木料上还跳动着残火,黑烟混着水汽,在寨墙上空翻滚成一团灰蒙蒙的雾。

天空已开始落下细密的小雨。

那雨丝极细极密,斜斜地织下来,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打在猛火油燃烧的残焰上便嗤地腾起一缕白汽。

风更冷了,裹着雨丝和浓烟,扑在人脸上又潮又呛。

刘法抬头望了一眼天穹。

铅云压得更低了,沉甸甸地攒聚在零波山上空,远处天边那道闷雷已越来越近。

不能再等了。

他正要下令,左侧方向已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穿透雨幕和浓烟,从营寨左翼炸开。

苗履动手了。

刘法不再犹豫。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寒芒,厉声大喝,声音被风卷着炸响在阵前。

“飞骑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全部下马步战!目标右侧寨墙缺口!”

阵中铁甲铿锵之声轰然炸开。

第一指挥的数百重甲步卒齐齐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靴底踏在泥泞的黄土坡上,溅起一片黑黄色的泥水。

持盾的百人率先结阵,百面冷锻瘊子盾牌齐齐举起,在阵前拼成一道铁壁。

“第二指挥——第一、第二、第三都,下马射箭掩护!”

第二指挥的弓弩手应声下马。

他们从马鞍旁取下神臂弓,弩臂上早已挂好了弓弦,此刻齐齐拉弦搭箭,数百张弩同时抬起,弩箭的锋镞在雨幕中排成一道冷森森的线。

“杀!”

刘法手中佩刀向前重重劈下。

重甲步卒动了。

当先的盾阵稳步向前推进,步伐整齐,踏得泥泞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盾阵之后,长枪手攥紧了手中长枪,枪尖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在雨幕中闪着寒芒。

再后面,是手持大斧、铁锤的破阵力士,个个身形魁梧,甲胄厚重,每迈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寨墙上的西夏守军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一名百夫长从还在燃烧的箭垛后探出头来,一见那排山倒海般推过来的铁甲大阵,顿时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宋军攻上来了!快!滚木!礌石!快往下砸——!”

残存的西夏士卒慌忙抱起墙头上堆着的滚木礌石,往寨墙下砸去。

滚木是削尖了枝杈的粗大松木,礌石是从零波山上采来的青石,大的如人头,小的如拳头,一股脑儿地往下倾泻。

可宋军的弓弩手早已等着了。

“放!”

数百张神臂弓同时扣动悬刀。

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出去,穿透雨幕,齐齐扎向寨墙上方。

神臂弓三百步外可洞穿重甲,此刻距寨墙不过数十步,力道更是恐怖。

那些刚探出身子的西夏士卒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礌石扔出去,便被箭矢贯穿了胸膛、脖颈、面门。

一个接一个,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倒一般栽下墙头。

有人惨叫着从墙上翻落,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有人被箭矢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嘴角涌出血沫,手中还攥着半块礌石,指尖颤了几颤便垂了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墙头上的西夏弓手便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躲在箭垛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盾阵已推进到距寨墙不足二十步处。

持盾百人忽然向两侧一分,露出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破阵力士。

当先一名队正,身形魁伟如铁塔,手中提着一柄长柄大斧,斧刃足有两尺来宽,在雨幕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怒吼一声,大踏步冲到寨墙下,抡起大斧,用尽全身力气劈向那片已被烈火烧得焦黑酥松的墙面。

那人斧头砸在寨墙上,震得黄土碎块簌簌落下。

紧接着,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

七八名力士轮番上前,大斧、铁锤、铁镐齐齐招呼在墙面上。

有人一锤砸上去,便是一个碗口大的凹坑。有人一镐凿上去,便撬下一大块焦黑的夯土,露出里面被火烧得发红的土芯。

碎土石块哗啦啦地往下掉,溅在那些力士的铁甲上叮当作响。

寨墙上的西夏人急红了眼。

他们缩在箭垛后面,不敢探出身子,便用手去推礌石,把石头从箭垛之间的缺口往外滚。

青石滚落下来,砸在盾阵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持盾士卒被砸得身形一晃,盾牌边缘磕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后面立刻有人补上了他的位置。

“放箭!放箭!”寨墙上有人发了疯似的嘶吼。

几个西夏弓手不顾死活地站起身来张弓搭箭,可刚站起身,便被第二轮神臂弓的箭矢射穿了。

有一人被两箭同时射中,整个人被钉得往后退了三步,撞在身后还在燃烧的箭楼立柱上,火苗瞬间舔上了他的皮袍,烧得他惨嚎着在墙头上翻滚。

最终翻过墙沿,扑通一声摔在了寨墙外侧的泥地上。

雨丝越来越密了。

那些被泼过猛火油的墙面,被烈火烧了这许久,又被雨丝一浇,表面那层焦黑的夯土便开始龟裂,顺着斧凿的痕迹,裂开一道道手指粗的缝隙。

泥水顺着缝隙渗进去,将里面被烧得酥松的土芯泡得愈发松软。

就在这时,那名持斧力士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

他双手攥紧斧柄,浑身的肌肉在铁甲下贲张鼓起,双臂抡起大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在墙面上那道最大的裂缝上。

寨墙被击穿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斧刃劈穿了寨墙,斩出一个盆口大的洞。

碎土石块从洞口喷溅出去,打在寨墙内侧几个西夏士卒身上,砸得他们惨叫着捂住脸庞往后退。

持斧力士不等喘息,又是接连数斧,将洞口劈得越来越大。

他身后,十几名持盾重甲力士一拥而上,盾牌顶在身前,鱼贯从洞口冲了进去。

洞口内侧,几十名西夏士卒早已端着长矛在等着了。

一见有人冲进来,数十杆长矛同时刺出,矛尖撞在盾牌上,发出金属刮擦声。

持盾力士们死死顶住盾牌,脚下的靴底在泥泞的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洞外,又一批力士提着大斧冲了进来。

他们越过盾阵,抡起斧头便往寨墙内壁上劈。

寨墙内侧被火烧过的时间短,比外侧稍硬,可也架不住这般轮番猛砍。

碎土飞溅,墙体的裂缝从洞口往两侧不断延伸,像蛛网般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