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杀

西夏人的弓箭手从两侧包抄上来,张弓搭箭便往洞口射。

箭头打在那群重甲力士身上,叮叮当当溅起一片火星,却连铁甲的甲叶都没能穿透,就被弹开了。

倒是洞外负责掩护的神臂弓手反应更快,一轮箭雨扫过来,那几个刚探出身子的西夏弓手便惨叫着倒下了。

盾阵后的宋军沿着墙根往洞内源源不断地推进。

那些刚从两侧冲来的西夏步卒,还没靠近洞口便迎面撞上了一排冷森森的枪尖。

枪尖捅进皮袍,刺穿肋骨,从后背透出,拔出来时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雾。

有人惨叫着栽倒在地,被后面的同袍踩过,有人踉跄着想往回逃,却被更密集的箭雨射倒。

营寨内侧,双方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可这“残酷”二字,只对西夏人而言。

这群征召来的守军大多是老弱之卒,身上穿的不过是粗麻布袍,少数几个百夫长勉强有一副皮甲,铁甲更是只有那几个军官才配得起。

手里的兵器也是杂七杂八——有锈迹斑斑的铁刀,有削尖了顶端的木矛,甚至有拿草叉和铁镐充数的。

他们面对的,是泾原路数万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重甲精锐,人人身高臂长,甲胄齐全,刀枪锋利。

一名宋军刀牌手一刀劈下去,将对面一个西夏士卒手中的木矛从中斩断,刀势不减,劈进那人的肩头,从锁骨一路斩到肋骨。

那人惨叫着栽倒在地,鲜血顺着刀口喷涌而出,将身下的泥地染成一片暗红。

刀牌手没有多看一眼,收刀回盾,继续向前推进。

另一名宋军长枪手一枪刺出,枪尖从对面百夫长的皮甲缝隙间刺入,穿透了腹部,从后腰透出。

那百夫长瞪着眼睛,嘴里嗬嗬地涌着血沫,双手死死攥住枪杆不肯松手,却被那长枪手一抖枪杆便甩脱了,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宋军如同一道铁流,漫过什么便碾碎什么,毫不留情。

洞外,那十几名力士仍在继续扩大缺口。

裂缝越扩越宽,从地上一路裂到墙顶,整片墙面都在微微发颤。

夯土簌簌地往下掉,混着雨水泥水,淌得满地都是。

就在这时,那名最先劈开寨墙的力士忽然发出一声暴喝:“退后!要塌了——!”

持盾力士们齐齐收盾后退。

几乎是同时,那片早已被烈火烧得酥松、又被斧凿反复敲打的寨墙,终于撑不住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片墙体从中折断,上半截连带着还在燃烧的箭楼残骸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漫天泥水和火星。

碎土、断木、烧焦的木炭、被砸碎的青石礌石,混在一起,将洞口前的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泥坑。

有数名宋军士卒站在缺口下,动作稍慢了半拍,便被那倒塌的寨墙扣在了下面。

有人被压在碎土和木料下,露出了半截身子,铁甲上满是泥污和炭黑。

可他身后的同袍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人还有气,便将他从碎土中拽出来,交给后队救治。

更多的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后续的宋军直接踏过了那片废墟。

靴子踩在碎裂的墙面上,踩在还在燃烧的木料上,踩在那些不知是宋军还是西夏人的尸骸上,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营寨。

缺口,终于打开了。

刘法勒马立在前方,看着那座被撕开了一个巨大豁口的寨墙,沉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早已整装待发的第三指挥使。

“你带本部四百轻骑,往东北方去,等候拦截溃逃之敌。”

那指挥使当即抱拳,声如洪钟:“喏!”,

他猛拽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四百轻骑齐齐调转马头,马蹄踏碎了泥泞的黄土坡,溅起一片泥水,沿着营寨外围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很快就没入了越来越密的雨幕之中。

刘法收回目光,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上沾了雨水,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芒。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列阵的骑兵,缓缓举起刀。

“弟兄们。”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和滚滚浓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骑兵的耳朵里。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刀尖指向那座正在燃烧的营寨,指向那座已被撕开了一个巨大豁口的寨墙,指向那片喊杀声震彻云霄的战场。

“随本将踏破营寨,将这群西夏狗全部杀光——不留活口!”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往那寨墙豁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亲兵营数百精骑齐齐催马跟上。

铁甲奔腾的轰鸣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寨墙前那片泥泞的坡地都在微微发颤。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残火、断木、碎土,踏碎了寨墙倒塌后散落一地的瓦砾,踏出了一条黑色的泥流。

震天的喊杀声响彻山林。

营寨内侧,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西夏守军,先是看到了源源不断从豁口涌入的宋军重甲步卒,又听到了寨墙外越来越近的铁甲轰鸣声。

有人抬头望去,透过浓烟和雨幕,看到了那道正在飞速逼近的铁流,看到了当先那员宋军大将手中高举的、在雨幕中闪着寒芒的佩刀。

他们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铁甲骑兵,一个个在雨中排成钢铁的洪流,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发颤。

那人的腿肚子一软,手中的草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然后他转过身,扔下手中的兵器,连滚带爬地往营寨深处逃去。

恐惧像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先是三两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那些本来还在拼命抵抗的西夏士卒,一个接一个地扔下了兵器,转过身,发疯似的往营寨后方的山道上逃窜。

有人被地上的尸骸绊倒,摔在泥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身后逃命的同袍踩过了。

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还在燃烧的箭楼废墟,惨叫着在火中翻滚。

没有人再愿意打了。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屠杀。

可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刘法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进了寨墙豁口。

战马高高跃起,越过地上那堆还在燃烧的木料和碎石,重重落在营寨内侧的泥地上,溅起一片黑红色的泥水。

他手中佩刀横掠,一刀便劈翻了迎面冲来的一个西夏百夫长。

刀锋从那人的脖颈切入,从肩胛骨透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战马的鬃毛上,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身后,数百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营寨。

铁甲骑兵冲进步战的步兵群中,那种冲击力没有任何人能抵挡。

战马撞飞了挡在前面的西夏士卒,铁蹄踏碎了那些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的躯体,佩刀、铁锏、长矛、骨朵,各种兵器轮番落下。

每一击都带走一条性命。

营寨内彻底乱了。

残存的西夏守军四散奔逃,有人往寨墙上爬,被早已占据了箭垛的宋军弓弩手一箭射翻。

有人往寨门方向跑,可寨门早已被烈火封死了,还没跑到跟前便被热浪逼退回来。

有人往山道上逃,可山道口已被苗履的人堵住了,那边同样是震天的喊杀声,同样是铁甲骑卒来回冲杀,同样是不留活口。

绝望了。

一个老卒靠在一面还在燃烧的土墙下,手中的铁刀已经卷了刃,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穹,看着雨丝从天上落下来打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缕干黄的头发。

那是他女儿临行前割给他的。

他还想再看一眼,可他还没看清那头发上的绳结,便觉颈间一凉。

宋军从来不会在冲锋的时候怜惜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