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趁着没下雨,火攻

刘法勒马立在他身侧,目光越过层层拒马,望向寨墙上方。

墙头上,几名西夏将领正往来奔走,高声呼喝着调遣士卒。

箭垛后,数百张弓已经搭上了箭,箭头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越压越低的铅云。

风更大了,裹着细密的湿意扑打在脸上。

远处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巨兽在云层中低吼。

要下雨了。

刘法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只将手中佩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把猛火油都拿出来!”

“趁着天还没下雨——直接烧!”

话音方落,身后阵中便有数队骑兵应声而出。

这些骑兵个个身着铁甲,甲叶在奔行中哗哗作响,马鞍两侧各挂着数只陶瓦罐,罐口封着油纸,里面装的正是在军器监特制的猛火油。

当先一队约莫三十余骑,以一个虬髯队正为首,催马便往寨墙下冲去。

“放箭!放箭——!”

寨墙上,一名西夏百夫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数百张弓同时松开弓弦,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如飞蝗般泼洒下来。

打在那些宋骑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却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这些骑卒皆是折可适从泾原路数万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人披的是冷锻瘊子甲。

甲叶千二百片,冷锻而成,西夏人的箭头射在上面,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那队宋骑转眼便冲到了距寨墙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当先的虬髯队正怒吼一声,抡起一只陶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寨墙。

陶罐撞在墙面上,啪地碎开,黑褐色的油液顺着黄土墙面流淌下来,一股刺鼻的气味在风中弥散开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数十只陶罐接二连三地砸在寨墙上、砸在拒马上、砸在寨门两侧的木栅上,油液四溅,在黄土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幽黑的痕迹。

又有两队骑卒从左右两侧包抄上去,同样的铁甲重骑,同样的陶瓦罐,围着营寨轮番投掷。

寨墙上的西夏人发了狠,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泼下,间或夹杂着礌石和滚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偶尔有宋骑的战马被礌石击中,长嘶一声翻倒在地,马上骑卒摔落下来,便有同袍策马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拽上马背,头也不回地撤出箭雨范围。

不过一刻钟工夫。

那虬髯队正勒马回阵,浑身沾满了黑褐色的油渍,甲胄上的箭痕密密麻麻,他却浑然不觉,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刘法马前,抱拳道。

“禀将军!寨墙四面皆已泼满猛火油!拒马、寨门、箭楼,一处没落下!”

刘法微微颔首,抬起手中佩刀,刀尖在风中微微一顿。

“放火箭。”

三字落下,阵中弓弩手早已备好了裹着油布的火矢。

火折子一吹,火苗舔上油布,嗤嗤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放!”

百余支火矢如同一场逆飞的流星雨,拖着长长的烟尾,划过一道弧线,齐齐扎向那座寨墙。

第一支火矢落在墙面上。

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炸开,沿着油渍蔓延的痕迹疯狂窜开,转眼便在墙面上撕开了一道数丈长的火幕。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火矢如雨,落在寨墙各处,落在拒马上,落在寨门两侧的木栅上,落在箭楼的立柱上。

火焰几乎是同时从四面八方腾起的。

黑褐色的浓烟冲天而起,混着猛火油燃烧时特有的刺鼻气味,在朔风中翻滚着涌向天边那片铅云。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黄土夯筑的墙面,将那些被泼了油的拒马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蹿起足有两三丈高,映得半边天幕都是昏红的光。

寨墙上顿时乱作一团。

“灭火!快灭火——!”

西夏百夫长们扯着嗓子嘶吼,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端着沙土往墙上泼。

可水泼上去,火焰非但没灭,反倒嗤的一声炸开一团白雾,混着油渍的火舌舔得更凶了。

那是猛火油。

水泼不灭,越浇越旺。

有几个西夏士卒慌不择路,脱下身上的皮袍去扑打火苗,不料皮袍沾了火星,瞬间便烧成了一团火球。

那人惨叫着在墙头上翻滚,凄厉的哀嚎声穿透了火焰的呼啸,又很快被更猛烈的火势吞没了。

浓烟滚滚,顺着墙面翻卷上来,呛得那些还在张弓搭箭的西夏弓手睁不开眼,一个个弯着腰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齐流,手中的弓都拿不稳了。

刘法勒马立在阵前,望着那座被烈火吞噬的营寨,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下令冲锋。

拒马还在。寨墙还没塌。现在冲进去,等于往火坑里跳。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苗履,沉声道。

“按原定部署——你从左侧营门找机会。”

“我在这儿守着。等火把寨墙烧塌了,咱们两面夹击。”

苗履一直盯着那座火海般的营寨,虎目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嘴角那道笑意越来越深。

他哈哈一笑,将手中铁锏往肩上一扛,粗声道。

“省得!老子这便去寻个口子撕开它!”

说罢,他猛拽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转了个方向。

他身后的两千精骑齐齐调转马头,铁甲铿锵之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

“跟老子上!”

苗履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两千精骑紧随其后,沿着营寨外围,往左侧营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法目送苗履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与火光之中,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座营寨。

他抬起佩刀,刀尖指向营寨各个方向。

“传令——各队轮番出阵,绕着营寨游射!”

“一旦有哪处寨墙烧塌了,或是防御薄弱了——即刻来报!”

“喏!”

阵中诸将齐齐应声,各自率队散开。

数百精骑分成十余队,沿着营寨外围往来驰骋,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如雨点般泼向寨墙上方。

那些还在浓烟中挣扎的西夏守军,刚探出头来便是一箭,惨叫着栽下墙头。

刘法独自勒马立于阵前。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寨墙上的火焰越烧越旺,已经有几处箭楼的立柱被烧得焦黑开裂,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眼看便要倾塌。

寨门两侧的木栅早已烧成了一片火墙,热浪滚滚,扑在脸上烫得生疼。

而头顶那片铅云,依旧沉沉地压着。

雨,还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