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要下雨了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午时末。

零波山外围,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天穹低得像是压在头顶,云层从青灰色渐渐转为铅黑,沉甸甸地攒聚在天都山西麓的上空。

朔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卷得满坡枯草贴地倒伏,也将五千精骑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刘法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梁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佩刀的刀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褶,落在远处那座依稀可见轮廓的西夏营寨上。

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那是要从天边翻过来的雨的讯息。

他身后,苗履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半张干硬的麦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嚼得咯吱作响。

他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到刘法身侧。

“这鬼天气。”

刘法仰头看了看天,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黑云压过来了。像是要下雨。”

苗履闻言,将最后一块饼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道。

“不等了,直接攻上去!要是等雨下来了,山路一滑,马蹄陷泥里,可就不好攻了。”

他咽下饼,又灌了一口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

“老子憋了一路,就是来砍西夏狗的,早点打完早点收工。”

刘法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马,蹲下身来,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黄土上画了几道。

苗履也跟着蹲了下来,凑过脑袋去看。

“不成。”

刘法的声音很低,却沉稳如山。

“咱们这一路过来,五千精骑的动静,西夏人的斥候不是瞎子,早就瞧见了。”

“此刻零波山守军必然已知我军逼近。”

他用枯枝在黄土地上戳了戳。“问题在于,他们知道了,能怎么办?”

“零波山守军三千,多为老弱,正面硬拼不是咱们的对手。”

苗履不耐烦地插嘴道:“那不正好?咱们直接杀过去——”

“别急。”刘法打断了他,枯枝又从另一边划了道线。

“他们的援兵,没那么快。。”

“咱们的斥候没探到援军的动静,说明眼下零波山这三千守军,除了加固营寨、多堆些拒马礌石,没别的招。”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枯枝在零波山的位置重重一点。

“但咱们这一路过来,畅通无阻。”

“从没烟峡到天都山西麓,连西夏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几个。”

苗履闻言,眉头也拧了起来。他嚼完最后一口饼,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路上设了伏?”

“未必设伏。”刘法摇了摇头,“但咱们不能不防。”

他直起身来,将枯枝扔在地上,负手望着远处那座营寨,“西夏人不是傻子。”

“章楶章帅用伏兵断归路的法子,咱们会用,他们也会防。”

“咱们这一路奔袭,若是到了零波山脚下,一脚踩进人家的套子里,不划算。”

苗履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对着北边的山道,狠狠骂了一句直娘贼。

这骂声在山坳里传出去老远,惊起旁边林子里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刘法没有理会苗履的咒骂。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那一片越压越低的铅云,眉头越皱越紧。

“我最担心的,不是伏兵。”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天公不作美,这雨下起来,若小雨还好。”

“若是大雨且绵长,那葫芦河谷的水势便要涨。”

“那后路便是死路。”

“届时奇袭变成相持,咱们这点人马,在人家地盘上耗不起。”

苗履闻言,也不吭声了。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云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贼老天,你可得开开眼...”

山风刮得更紧了。

风中开始含着细密的湿意,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忽然。

一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只见一骑斥候正从山梁下疾驰而上。

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禀二位将军!零波山方向,西夏粮草转运营寨已关闭寨门,守军正加紧搬运礌石、加固寨墙。”

“自山下至寨前十里,末将等已遍查各处山道隘口——并无伏兵!”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另有一事——营寨外围发现数名西夏逃兵,正往西北方向逃窜。”

“末将已遣人跟了上去。”

刘法霍然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苗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火星子。

“该动手了。”

苗履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风里传出去老远。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坐骑旁,一把攥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又急又猛,甲胄上的铁片撞得哗啦作响。

“走!老子今儿个不砍二十个西夏狗的脑袋,对不起这一路啃的干饼!”

他拔出腰间铁锏,在头顶抡了半圈,锏身乌沉沉的,被风刮过的啸声又闷又沉。

刘法也翻身上马。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芒。

“传令——全军上马!”

他的声音被风卷着,在这片背风的山坳里炸开。

五千精骑几乎是同时翻身上马,铁甲铿锵之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山坳两侧的枯草都在微微发颤。

“零波山粮草——烧尽为止!”

“出!”

五千精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山坳中汹涌而出,沿着零波山前的缓坡,向西夏营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黄土坡上残存的枯草根,溅起的尘土被潮湿的朔风一卷,便散作满天昏黄的雾。

苗履纵马冲在最前头,铁锏横在鞍前,虎目中燃烧着两团烈火。

他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铅云,又扯着嗓子骂了一声。

“贼老天,给老子憋住了!等烧完了你再下!”

那道铁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远远望去,零波山下的西夏营寨,已近在眼前。

那营寨依山而建,寨墙以黄土夯筑,足有两丈来高。

墙头上人影绰绰,旌旗猎猎,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寨墙外侧,密密麻麻地摆着数排拒马。

粗大的木桩削尖了顶端,斜斜地指向寨外,桩尖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芒。

拒马之后,又横着几条深沟,沟里填满了干柴枯草,显然是备着随时引燃的。

苗履勒住马,呸了一口唾沫,骂道。

“这群西夏狗,倒也会摆弄这些破烂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