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八面玲珑

墙里墙外那股子不见光的暗潮,依旧在悄无声息地彼此渗透、搅和,看似密不透风的石头高墙,固然能将往来人影遮蔽得严严实实,可那些沉甸甸压在人心底的隐秘与算计,又岂是半堵砖石所能彻底掩藏的?

它们总能在言语的缝隙里,在眼风的交汇处,丝丝缕缕地透过来,弥漫在空气之中。

嬴政的身影僵直地挺立在廊下浓重的阴影里,五指收拢,将属于长子扶苏的那枚玉佩死死攥在掌心。

那原本触手冰凉的玉面,早已被他掌心持续不断渗出的、近乎灼烫的热意所浸润,变得温润,甚至滚烫。

由此时此地蔓延开去,那场后世史书所载的天下大乱之灾祸,那无数人跨越漫长时空所展现出的孤注一掷的勇气,以及那些为了换取历史长河片刻安稳而不惜押上性命的狠绝……

这一桩桩、一件件,此刻仿佛都有了具体的重量,全数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位帝王的心头。起初,他只是为长子的命运感到揪心与忧虑,而今,这份忧虑之上,更平添了一份横亘千百年时光、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重责任。

这边墙根下,漫无边际的闲聊尚未完全止歇。

苏妙灵懒洋洋地收回了投向天际的飘忽目光,指尖随意拈起桌上仅剩的那块桂花糕,姿态闲散,语气却已不着痕迹地转到了另一个话头。

“话说回来,嬴政既然已经到了韩国,他手下那个号称‘八面玲珑’的家伙,按说也该冒头活动了吧?这都重新开局好些天了,那货究竟死到哪里去了?”

她轻轻咂了咂嘴,吐槽起来言辞犀利,半点儿情面也不留:“百越宝藏那些陈年旧账,按理说早就该翻篇了,可那部动漫倒好,故弄玄虚到现在,也没给个准话儿,那些传说中的宝贝到底给藏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啊?”

曦的意识似乎总在慢悠悠地晃荡,此刻也跟着搭腔,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感慨:“命数这玩意儿,本就被人掰来揉去,难以捉摸。如今连时间线都乱成了一团,前因后果、是非本末颠倒错乱,说起来,倒也算得上是常有的事了。”

“不过这次,那家伙的目标可是明确得很。”苏妙灵稍稍收敛了些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有一丝清醒的锐利一闪而过,“‘八面玲珑’蛰伏隐忍了这么久,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直接一把火将紫兰轩给烧了。不过细想起来,这事儿也得怪韩非,若不是他当初出了那个看似精妙实则埋下祸根的破主意,紫兰轩或许也不至于遭此一劫。”

其实,这场祸事,韩非心中早已有所预料。

自从各方势力的人物性情与轨迹纷纷偏离原有的轨道,整个剧情如同脱缰野马般彻底跑偏之后,韩非便凭借着自己那一肚子缜密如发的心思,敏锐地察觉到了“八面玲珑”即将有所动作的征兆。

他早已暗中递出消息,紫兰轩上下据此悄悄布下了严密的防线,流沙的成员们更是各司其职,牢牢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时刻警惕着风吹草动,早已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周全准备。

山雨欲来,大战将至,每个人都绷紧了心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苏妙灵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张良和弄玉一同守在紫兰轩,与他们并肩戒备。

她心里盘算着,既能凑个热闹亲眼见证这场风波,关键时刻或许还能搭把手帮点忙,因此说什么也不愿独自一人躲到安全之处。

然而,她刚要起身行动,便瞧见一名来自白府的侍从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径直寻到了她跟前。那侍从躬身行礼,语气虽恭敬有加,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却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小姐,侯爷请您立即过去一趟。”

苏妙灵的脚步顿时刹住,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

那侍从见状,又抬高声音补充道:“侯爷特意吩咐了,他身为小姐的义兄,为您精心准备了许多物品,皆是贴身常用之物,务必请姑娘您亲自前往白府过目取回。此事颇为紧要,还望小姐莫要耽搁。”

她那位义兄白亦非,向来是个说一不二、行事作风极为强势的人物。

眼前这情形,分明是特意派人前来截她,半分商量妥协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苏妙灵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在心底默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家伙,偏偏赶在这剑拔弩张、即将开打的紧要关头喊我过去,血衣侯啊血衣侯,你这添乱的本事可真是精准到位!再说了,你一个老男人,给我准备什么贴身用品?这算怎么回事啊?

无奈的是,身份摆在这里,义兄有召,哪有轻易违抗的道理?

她只得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转向张良与弄玉,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道:“行吧行吧,我就去一趟,尽快回来。你俩可得千万小心,护好自己,别受伤了!”

匆匆叮嘱完毕,她也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不甘与担忧,跟随那名白府侍从转身离去,暂时离开了紫兰轩这块即将被血火席卷、杀声震天的是非之地。

而此刻的紫兰轩内部,潜伏已久的危机已然彻底爆发开来。

玄翦一出手,目标便直指彩蝶,杀意凛然——尽管有人曾以为改变历史便能保住她的性命。

那个每次见到苏妙灵,都会笑盈盈端上精致糕点、细心招待的彩蝶,她鲜活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

埋伏、突袭、狠辣的杀招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至。韩非事先的布防虽称得上周密严谨,可对手“八面玲珑”本就以手段狠戾、行事诡邪著称,其麾下人马更是悍不畏死,战况几乎在瞬间便被推至白热化的顶峰。

卫庄独自一人断后,手中鲨齿剑光霍霍,横扫之处敌人纷纷倒地,那冷冽森寒的霸道剑气,硬生生劈开了一层又一层蜂拥而至的围堵。

然而,“八面玲珑”显然早有预谋,将主要目标锁定在他身上。

阴毒诡异的邪术配合上天衣无缝的合围绞杀套路,死死压制着卫庄刚猛无俦的攻势,如附骨之疽般缠斗不休,意图显而易见——便是要将他生生耗死在此地。

历经数番以命相搏的惨烈厮杀,一丝破绽终在电光石火间显露。一道狠辣刁钻到极致的杀招劈开空气,挟着凛冽风声,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卫庄的要害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响,刺目的鲜血瞬间洇透了他身上的玄黑衣袍。

鲨齿剑脱手坠落,卫庄身形踉跄,终是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他的呼吸彻底紊乱,伤势显然沉重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

原本勉强维持的局势,在这一击之下骤然崩溃,眼看便要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一道清冷如冰、凌厉似电的风刃骤然破空而来,硬生生劈开了那铺天盖地、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重杀气。

只见一袭青衫随风而动,长剑在手,那人便似御风而行,倏忽而至。

淡漠的身影静静立于如血残阳之下,手中渊虹剑方才出鞘半寸,那凛冽的寒光已足以慑人心魄,令人胆寒。

盖聂一步步踏着弥漫未散的硝烟,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来,稳稳挡在了身负重伤、气息萎靡的卫庄面前。

仅仅一人,仅凭一剑,便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拦住了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众多敌手。

他目光沉静如水,看似平和无波,却自有万千剑意藏于其中,锋芒暗蕴,无人敢轻易撄其。

在这纷乱如麻、杀机四伏的战场之上,剑影交错,寒光碰撞,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已是绝境死局的紫兰轩,竟因这位剑圣的突然降临,于瞬息之间迎来了扭转局面的曙光与转机。

而这一头的苏妙灵,方才瞥见白亦非特意为她备下的那份礼物,当即便将紫兰轩那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抛到了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

她一把抱起那只毛茸茸的小老虎玩偶,开心得在原地连转了好几个圈,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我上次买的那只一模一样的玩偶,正愁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呢!这下可好,正好能带回去送给彩蝶啦!”

白亦非依旧如往常那般,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张宽大的木床上,气定神闲。

他轻轻抿了一口手中清茶,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总念叨着想尝尝郑国特制的糕点么?我已吩咐人快马加鞭运了一些过来。”

苏妙灵一听,眼睛顿时“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宛如落了星子。

她一瞧见侍从端上那盘香气扑鼻的异国糕点,立刻欢喜地拈起一大块塞进嘴里,两颊吃得鼓鼓囊囊的,还含糊不清地欢叫:“你就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义兄啦!”

藏在她意识深处的曦见状,简直无语凝噎,忍不住暗自吐槽:“方才还在心里暗暗埋怨人家,转眼便夸他是最好的人,你这番态度转变也未免太快、太双标了吧!”

苏妙灵却是在脑中贱兮兮地回她:“只要他不再暗中针对流沙搞那些动作,那他当然还能继续当我顶好顶好的义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