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刻意为之

白亦非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深远地落在那个正抱着小老虎玩偶、因欣喜而雀跃不已的苏妙灵身上。

他眼底那一抹唯独对她才会流露的温和神色,仿佛带着无声的暖意,将他周身原本萦绕的、仿佛终年不化的冰雪寒意,一点点消融殆尽,只余下难以察觉的柔软。

他怎会不清楚八面玲珑背后所谋划的一切?

自从八面玲珑暗中集结死士、将目标悄然锁定在紫兰轩的那一刻起,那些遍布韩国都城、如同无形之网的白府眼线,便早已将所有风吹草动、每一处细微的动向,都一字不差地整理呈报至他的面前。

那场即将席卷紫兰轩的血雨腥风,那些隐藏在暗处、招招致命的埋伏与杀局,他其实比韩非还要更早、更清晰地洞察全貌,心中早已有了一张完整的棋局图景。

今日特意派人将苏妙灵唤来白府,从始至终,都是他有意为之的安排。

他太清楚紫兰轩这一战的凶险程度——八面玲珑手段狠辣、心思缜密,麾下杀手皆是亡命之徒,出手招招指向要害,即便是强如卫庄那般的人物,在此等围杀中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是那些身陷其中、难免力有未逮的流沙众人。

苏妙灵生性活泼跳脱,遇到事情总爱好奇凑近,一旦不慎卷入厮杀的战场,哪怕身旁有人竭力相护,也难免会被四处飞溅的战火与刀光所波及。

他不愿意,也绝对不允许她卷入这趟混乱而危险的浑水之中,沾染上半分血腥与杀伐之气。

可所有这些深藏的顾虑与筹谋,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对她吐露过半个字。

不必说,也不能说。

若是直接向她言明紫兰轩此刻危机四伏、杀机暗藏,以这丫头平日里执拗又率真的性子,必定会不顾一切地挣脱所有阻拦、毫不犹豫地赶回去,到那时非但护不住她,反而可能因为她的贸然闯入,将她直接推入更深的险境之中。

倒不如用她平日喜爱的玩偶、时常惦记的香甜糕点,暂且将她安稳地留在这白府之内,让她远离那是非纷争之地。

只要她能在自己的视线所及之处,平安无恙、安然自在,那么于他而言,便已足够。

至于紫兰轩中正在上演的混战,流沙众人的生死挣扎,乃至八面玲珑那膨胀的野心与算计,对他白亦非来说,都远远不及眼前这人的分毫安危来得重要。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光滑的壁沿,杯中热茶蒸腾起袅袅淡白的雾气,氤氲缭绕间,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些复杂而深邃的情绪。

望着苏妙灵一副毫无心事、吃得一脸满足的单纯模样,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又悄然加深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对城外那场一触即发、已然爆发的激烈大战全然不知情:“慢些吃,又没人与你争抢。若是真喜欢这口味,往后我便让人日日都给你备着。”

苏妙灵嘴里塞满了软糯的糕点,忙不迭地点头回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一心囤满食物的小仓鼠,满心满眼都沉浸在眼前美食与怀中玩偶带来的简单欢喜里,丝毫未曾察觉身旁这位义兄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无声的守护。

她压根没有料到,自己此刻所拥有的这份安稳与欢愉,全然是白亦非在幕后刻意拦下了所有汹涌而来的凶险,为她独自撑起的一方宁静净土。

曦在她的意识深处静静沉默着,这一次,没有再出言调侃或吐槽。

祂早已透彻地看穿了白亦非所有未曾言明的心思,看透了这位在外人眼中冷血狠戾的血衣侯,唯独对苏妙灵藏着这样一份深沉而不动声色的温柔与偏袒。

祂能清晰感知到白亦非周身那刻意收敛起来的凛冽杀气,能察觉到他看似闲适慵懒的姿态之下,对紫兰轩方向始终留有一份时刻关注的心神戒备,可祂终究选择了静默,没有将这一切点破。

有些守护,本就无需言说,只需默默存在。

而此刻的紫兰轩方向,激烈的厮杀声已然冲破云霄,兵器碰撞的锐响与呼喊交织成一片,隐隐的火光甚至染红了远处的半边天际,映出一片肃杀而动荡的夜色。

盖聂手持渊虹,身形稳如山岳,剑气纵横挥洒之间,每一招都显得沉稳而凌厉,硬生生逼退了八面玲珑麾下如潮水般涌上的一众死士。

他俯身迅速查看卫庄的伤势,指尖运起内力,快速点在其伤口周遭的几处关键穴位上以止血,声音低沉而冷静:“此地过于凶险,不宜久留,我们需先行撤离。”

卫庄单手紧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唇角溢出的血丝未曾擦拭,眼神却依旧冷硬如铁,带着不容折辱的倔强,即便重伤至此,也不愿流露出半分怯懦之态。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正步步紧逼的八面玲珑,那只握着鲨齿剑的手,依旧攥得极紧,不肯松开分毫。

韩非独自站在廊檐之下,望着眼前混乱不堪、刀光剑影的战场,眼底覆上了一层深深的凝重,心中暗自忧虑——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苏妙灵却不在场。

若是让她知晓紫兰轩已打成这般惨烈景象,以她的性子,必定会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此刻他只盼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乱局能尽快平息下去,莫要让那丫头事后得知,再白白担惊受怕。

白府之内,苏妙灵终于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搂紧了怀里的小老虎玩偶,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白亦非,随口问道:“义兄,你有没有听到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呀?总觉得……隐隐约约的,有些怪怪的感觉。”

白亦非面上不动声色,只从容抬手,示意一旁侍从轻手轻脚地撤下桌上的餐盘碟盏,语气淡然得仿佛只是谈及天气:“许是街上商贩叫卖喧闹,或是哪家在办夜宴,不必过于在意。方才我已吩咐人给你备了几件换季的新衣衫,料子与样式都是按你喜好挑的,你且去偏殿看看,合不合身。”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又一次将苏妙灵那点刚刚升起的、模糊的疑虑轻轻引开,带向了别处。

苏妙灵一听有新衣衫可试,顿时眼眸一亮,瞬间将那点莫名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开心心地跟着侍从往内殿方向走去,满心都是对新衣的期待。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白亦非望向紫兰轩方向的眸光,倏然沉冷下来,覆上了一层凛冽如寒冬的寒意。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压低,对着暗处无声存在的影卫吩咐道:“不必插手紫兰轩那边的战事,任其发展。只需盯紧八面玲珑及其党羽,但凡有任何势力、任何人,试图将战火引向白府、靠近苏姑娘半步——格杀勿论。”

暗处传来一声极轻微、却足够清晰的应诺,随即气息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随即,一切喧嚣与纷扰都渐渐消散,最终归于沉寂。殿内只剩下微弱的烛光轻轻摇曳,映照着白亦非孤寂的身影。

他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先前那抹罕见的温和与柔软已悄然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此刻,他周身再次被那种熟悉的、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冰冷气息所笼罩,神情疏离而淡漠,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如同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然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他默默维系着这座大殿内的平静与安稳,更以全部心神,守护着那个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姑娘——苏妙灵。

她对近在咫尺的危机与暗流汹涌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安稳的梦境或思绪里,而这正是白亦非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的局面。

他从未想过,也从不打算让苏妙灵知晓自己暗中为她挡下了多少风雨,承担了多少风险。

在他心中,唯有一个简单而固执的愿望:愿这世间所有的锋芒、算计、刀光剑影,都能被自己尽数隔绝,永远不要沾染她分毫,永远落不到她纯净的世界里。

至于那些不可避免的惨烈厮杀、那些步步惊心的生死博弈、那些需要以命相搏的黑暗交锋……这些,自然会有其他人去面对、去周旋。而他的角色,他的使命,从最初到现在,乃至可见的未来,都清晰而坚定——仅仅是守护她,不计代价,不求知晓,唯愿她此生周全,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