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为自己活了

等待消息的这半个月中,王明远几人也没闲着。

江南这片刚喘过气来的土地,千头万绪。虽然大乱初定,但细处如蛛网,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他和陈香、常善德几乎天天泡在值房里,对着厚厚的卷宗和舆图,一条条、一款款地推敲、安排。

经过战乱和清算后,江南各地各级衙门官吏的考核、任免;还有对残存贼寇、溃兵的清剿招抚,对各地治安的整顿,对工商业的恢复扶持,对学堂的修缮重开……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却都关乎民生,关乎江南能否真正站起来,而不是表面太平。

三人常常从清晨议到深夜,值房的灯火几乎没熄过。

困了,就和衣在旁边的榻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厨房送来的蒸土豆或者杂粮饼子。

最终,终于在收到朱批回复的前两日将江南接下来所有的政策和安排也已经重新理顺,王明远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但回京的消息,还是被王明远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

除了陈香、常善德,以及必须要知会的极少数核心僚属,外界一概不知。

杭州府的百姓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和能看到未来美好生活的踏实中,一切也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谁也不知道,带来这一切变化的那位王大人,可能要为了这份“踏实”的保障离开了。

跟着王明远回京的人,也不多。

王金宝和王大牛肯定是要跟着的,其次便是当初陪同他来江南的定国公府那些精锐护卫,自然也要一同返回。

此外,靖安司这边也调了几名好手随行,负责联络、侦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而还有一人,便是李茂。

几日前,王明远在值房找到正在核对丝绸出库账目的李茂。

“茂哥,”王明远开口,语气带着商量。

“我可能……要回京一趟,归期未定,京中关于江南的政策可能出了点变故……”

他没说完,李茂已经抬起了头。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王明远,直接问:“什么时候走?”

“就在这几日,等朝廷的准信一到,即刻动身。”王明远道。

李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明远兄,丝绸总社这边,海商总盟这边各个掌柜很得力,海贸的渠道、工坊的生产,都捋顺了。

杭州府衙这边的钱粮出入、工分核算,你教我的那套‘复式记账’和‘预算审计’的法子,我也带着户房的人上了手,虽然还不熟练,但照着章程做,出不了大岔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明远,眼神认真:“说实话,留在这里,我能做的,也就是按部就班,查漏补缺。有陈大人在,出不了乱子。”

王明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头微暖,但还是道:“茂哥,文涛如今回了秦陕,嫂子和侄儿如今也在秦陕,你若是想……”

“我跟你回京。”李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他低声道:“走的时候,文涛特意叮嘱过我,说‘茂哥,明远就拜托你了’。这话,我记着。”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坚定的笑:“那小子,自己腿伤了跑不动,就把这担子塞给我。我应了,就不能食言。你如今回京,那边的情况……怕是比江南只险不夷。

我别的本事没有,帮你管管账,理理杂事,盯盯身边的人和物,总还行。

至少,让你能少分点心,去应付朝堂上那些大事。”

王明远定定的看着李茂,他知道李茂的脾气,看着温和,实则重诺。他答应张文涛要照顾自己,就绝不会食言。

沉默了片刻,王明远上前了两步,重重拍了拍李茂的臂膀,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字。

“好。”

……

此外,还有一人,王明远思虑再三,还是主动去问了。

他也没勉强,给了对方考虑的时间。

收到皇帝准奏、准备出发的前一日,王明远在杭州府郊外那片最大的试验田边,找到了刚带着几个老农从地里记录完数据回来的萧承乾。

不过几个月功夫,这位曾经的“先太孙”,变化大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他现如今脸上晒黑了不少,原本属于皇孙的那种白皙和矜贵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被阳光和风霜浸染过的色泽。

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偶尔抬起眼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静与聪慧,还隐约能看出昔日的影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壳本子和炭笔,正低头和旁边一个老农说着什么,指着一处田垄,语气认真。那老农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信服。

看到王明远走来,萧承乾对老农交代了几句,这才快步迎过来。

“王大人。”他拱手,动作自然,已没了最初那份刻意的恭谨,多了几分熟稔和从容。

王明远打量着他,心中感慨,脸上却带着笑:“殿下这是在忙?”

“算不上忙,就是日常记录。”萧承乾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笑着说道。

“师父……哦,陈大人说,农事最重积累和数据。

这块试验田里,我们分了十几个小区,种了不同的种子,用了不同的肥,浇水的次数、时间也都记着。

看看哪种搭配,长势最好,抗病最强,产量最高。这些都是宝贝,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忱和专注,仿佛在谈论的不是泥土和庄稼,而是天下最精妙的学问。

王明远点点头,和他并肩沿着田埂慢慢走。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很舒服。远处,有农人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忙着地里的活计。

“殿下,”王明远停下脚步,看着萧承乾,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陛下准了我回京述职的奏请。这一去,归期难料。临走前,我还是想再问殿下一句——真的不随我一同回京么?”

萧承乾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无垠的、刚刚翻耕过、等待来年播种的田野,脸上露出一丝异常平和的笑意。

“王大人,不必了。”他声音清晰,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坦然。

“京城……于我而言,已是前尘往事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我的存在,本身就给皇叔……给陛下,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和尴尬。

回去做什么呢?提醒所有人那段不愉快的过去,还是说要让陛下为难,也让“某些人”依旧觉得有机可乘?”

他摇摇头,语气轻快了些:“况且,我是真的喜欢杭州府,喜欢这里。

喜欢跟着师父下地,喜欢看着种子破土,禾苗抽穗,喜欢闻这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在这里,我能睡得踏实,心里干净。”

他转头看向王明远,眼神清澈:“王大人,不瞒您说,我刚到江南时,心里揣着的是恨,是不甘,是想早日看到那些害了我母妃、搅乱江南的仇人得到该有的惩罚。

如今,我舅父家,还有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均已被卢大人擒获,押解进京,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国法昭昭。

这仇,算是报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剩下的,也该为自己活了。”萧承乾深吸一口田间清冷的空气,缓缓吐出,仿佛将最后一丝郁结也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