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必须回京
卢阿宝的信还在继续,带来的信息更加惊人:“我觉此事绝非巧合。经靖安司暗中查探,此三人,皆与江南逆案有千丝万缕联系。不过,其首尾处理的都很干净,没有有力证据遗留。”
王明远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这几个跳出来“死谏”的,屁-股底下根本不干净!
他们和那些被抄家问罪的江南世家,根本就是一伙的!至少,之前是拿了足够好处、绑在一条船上的!
卢阿宝的推断更为尖锐:“且其此番突然‘忠烈死谏’,时机、方式,皆透着人为操纵的痕迹。周弼等人,未必是自愿赴死。
或为灭口,或为家人胁迫,或早被拿捏把柄,不得不死。其背后,恐非仅是江南残存势力反扑那般简单。”
卢阿宝的笔记顿了顿,想是其中也有几分猜测,“我怀疑,那一直藏在暗处、代号‘灰雀’的黑手,此次亦在其中推波助澜。然,此皆我之猜测,暂无实据。”
“但此三人毕竟死于非命,且以如此惨烈方式‘死谏’,舆情汹汹。陛下虽有心,然面对如此局面,独木难支,不得不慎重处置。故兄等所呈之策,陛下亦难速决。”
信的最后部分,笔迹似乎更沉重了些:“……你等身处江南,万望谨慎,不可冲动,切记!”
信,至此结束。
值房里一片死寂,王明远缓缓将信纸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愤怒、憋屈,还有一丝冰凉的寒意,却并未随之散去。
他猜到了推行此策会有阻力,却没想到,对方的反扑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狠辣,如此不计代价。
三条官员的命,说舍就舍,只为了将“新政”扼杀,将他王明远彻底打落尘埃。
而且,卢阿宝的猜测,让他心头更沉。
如果背后真的有那只“灰雀”在操纵,那么此事就不仅仅是江南利益之争,而是涉及更深、更可怕的阴谋。
对方要的,是让大雍永远乱下去!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常善德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响,他脸色铁青。“江南刚死那么多人,百姓刚有口饭吃,他们就在京城搞这一出!”
陈香沉默片刻,随即抬眼看向王明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明远兄,此策关乎江南未来百年气运,亦是我大雍能否涤荡积弊之关键一步。
如今箭在弦上,退,则前功尽弃,江南必重蹈覆辙;进,则荆棘满途。当如何决断?”
而此刻,王明远也已调整好了情绪,心中也已做出了决定,一字一句道:
“子先兄,善德兄。我,想回京。”
“不可!”常善德脱口而出。
“明远兄,卢主使不是说了吗?此刻京城就是龙潭虎穴,就是冲着咱们来的!你此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们正愁找不到机会把你调开!你这一走,江南刚稳住的局面怎么办?太危险了!”
王明远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善德兄,我明白。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它危险,就不去做。有些话,不能因为可能被诋毁,就不去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然降临的夜幕,和府衙中零星亮起的灯火。
“此策能否推行,关乎的不仅是江南一地的赋税怎么收,更关乎天下百姓能否看到一条‘多劳多得、赋税公平’的活路希望。
我们费尽心血,死了那么多将士和百姓,才将江南从贼寇和那些蠹虫手中夺回来,不是为了让它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挚友:“此刻退缩,将此事完全推给陛下,推给朝中诸公去争论、去拖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不了了之。然后呢?
江南的田分了,人心稳了,可根基的制度还是旧的,用不了几年,新的豪强、新的胥吏,又会用老办法,把百姓碗里的饭,锅里的粮,一点点盘剥回去!
那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所以……我必须回去。”王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趁着江南大捷余威尚在,趁着我这个刚刚平定叛乱的‘功臣’身份还有几分重量,我要亲自回京,面见陛下,在朝堂之上,把江南的实际情况,把此策的必要性说清楚!
这不是变法,这是‘救命’!这不是‘动摇国本’,这是在‘稳固江南根基’!”
他看向陈香,眼神带着托付:“子先兄,江南有你在,我放心。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推行我们已经定下的安民之策,有杭州府上下齐心,定能稳住。
如今贼寇已平,外部已无大患,内部治理,你比我更擅长,善德兄也可以一同协助。
我回京,去应对朝堂风波,为此策,争出一线生机!”
陈香静静地望着王明远坚定的眼神,那里面有不平,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王明远面前,伸出手,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清晰而平静:
“江南有我和善德兄,明远兄,你放心去。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该守住的局面,一寸不会丢。”
他顿了顿:“京中诡谲,万事慎之又慎。我与善德兄,在江南等你消息。”
见陈香同意,常善德一跺脚:“罢了!你们俩都决定了,我还说啥!明远兄,你要回京,我也跟你一起!
好歹我能帮你分担些‘火力’,真要有人想动歪心思,我老常也能替你挡一挡!江南有子先坐镇,足够了!”
王明远心头一热,知道常善德是放心不下自己。
他本想拒绝,但看到常善德眼中那份坚决,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便辛苦善德兄,与我同回。”
商议已定,王明远不再犹豫,当即铺纸研墨,亲自起草了一份“自请回京述职、面陈江南详情”的奏章。
奏章中未提新政争论,只说是江南大局已定,善后已有章程,自己作为巡抚钦差,理应回京详禀,听候朝廷下一步指示。
奏章写好用了印,当即交予靖安司渠道,发往京城。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仅仅过了不到半月,皇帝朱批的回复便到了。
回复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先是对王明远、常善德等有功之臣表示慰勉,准其所请,着其将江南事务暂交陈香等署理,即刻启程回京述职。
末尾,是一个力透纸背、仿佛蕴含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朱批——
“准!”
王明远捏着这份批复,看着那个“准”字,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