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变故
转眼间,又过去了半月。
杭州府的秋意渐深,码头上依旧船来船往,江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鱼腥味拂过街巷,似乎还卷着那日离别时粗犷的歌声和“兄弟保重”的呼喊。
城里的百姓日子也照旧过着,下地、挣工分、照料家小,可茶余饭后,坊间地头歇脚时,总有人会不自觉地提起那些刚刚离去的身影。
“也不知道金福老弟他们走到哪儿了,路上可还顺当。”打谷场边,一个老农望着北方说道。
“算算日子,估计还得有些日子才能到秦陕呢。带了那么多土豆,路上车马怕是走得很慢。”旁边编着草鞋的汉子接话。
“台岛的船该是快到了吧?海上有风,顺风顺水的话,这时候该看见岛了。”
“黑木大哥、阿岩兄弟他们……唉,这一别,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
“会再见的!”一个半大孩子握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王大人说了,咱们是三地兄弟盟!以后肯定能再见!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秦陕,去台岛看看!”
大人们听着孩子天真的话,都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带着真实的牵挂和期盼。
那些曾经并肩守城、同耕同收、篝火旁一起高歌的秦陕汉子和台岛弟兄,已经成了杭州百姓心里实实在在的“自己人”,是割舍不下的惦念。
这份平静中带着淡淡思念的日子,在这日傍晚,被一封加急送到的密信打破了。
信是靖安司的渠道转来的,封口是玄色火漆,右下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只有特定人才能辨认的“元宝”标记。
王明远正在府衙后堂,对着刚刚汇总上来的、苏州府一带各州县初步落实“分田到户、以工代赈”政策的进展简报,与陈香、常善德低声商议着几个细节。
看到亲卫捧进来的这封信,尤其是那个标记,他心头一动,随即放下手中的简报,对陈香和常善德道:“子先兄,善德兄,阿宝兄的信,到了。”
陈香和常善德也立刻停下了讨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值房里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明远拿起信,指尖能感受到信纸的厚实。他深吸一口气,用小刀仔细挑开火漆。
自那日三人于姑苏城中定计,将那份精心措辞、把“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包装成“因江南残破、丁册无存、百姓自发恳请以田纳粮、朝廷体恤特允”的密奏发出,至今已过去将近一月。
按照常理,陛下早该有明确的批复下来,可这次,却迟迟没有消息。
这等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压在王明远心头。
他面上不显,照常处理公务,可夜深人静时,难免会反复思量。是信在路上耽搁了?还是……信已到京,却在朝中引起了波澜?
他们虽然已经竭力将这项可能触动天下士绅根本利益的“新政”进行了包装,但王明远清楚,朝中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有几个人是傻子?这层“糖衣”或许能糊弄一时,让人抓不住明确的把柄反对。
但其中隐含的“按田亩征税”、“断胥吏灰色财路”的实质,那些真正的明白人,只需稍加琢磨,便能嗅出其中截然不同的味道。
此刻,终于等到了京中阿宝兄的来信,想必能解开其中谜团和隐忧。
王明远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是卢阿宝特有的、略显瘦硬但极为清晰的行楷。
“明远兄台鉴:杭州府一别,倏忽月余。江南逆产罪证已交割刑部,沈柏、周延鹤等一干人犯亦已下诏狱,由专人严加看管审讯。陛下曾召见垂询江南事,我俱据实以报,陛下多有慰勉,兄等之功,圣心明鉴。”
看到这里,一切如常。王明远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果然,很快就提到了他们的那份密奏之事。
“自明远兄江南密奏抵京,初时并无太大-波澜。阁部诸公忙于清点逆产数额,商议处置章程;
江南籍官员或因乡土牵连,或因不明就里,大多静观,未敢轻易置喙。朝中视线,似多被逆产分配所引。”
“然,十日之前,情势骤变。”
王明远目光一凝。
“都察院御史周弼、吏科给事中陈知许、礼部主事郑文焕,此三名江南籍官员,于同日,分别于衙署、私宅之中,引刀自戕,皆留血-书!”
王明远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旁边的陈香和常善德也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立刻凑近。
“血-书内容大同小异,”卢阿宝的信继续写道,笔迹似乎也带上了冷意。
“皆痛斥明远兄与子先兄在江南借平乱之机,而行‘变法’之实。
而兄等之策也被定义为:妄改祖宗成法,与民争利,苛政虐民;更断天下胥吏生路,必致政令不通,天下震荡。
言兄等乃‘国朝巨蠹’,‘此策若行,江南必再乱,天下士绅寒心,国将不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混账!”常善德没忍住,低吼出声,脸色瞬间涨红。
“什么狗屁血谏!我看是这几个混账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眼看要被清算,干脆来个倒打一耙,临死还要反咬一口,把脏水全泼到咱们头上!好歹毒的心肠!”
王明远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声音低沉的说道:“不止泼脏水。”
“他们此刻直接给咱们扣上了‘变法’的帽子,这是要把事情从‘江南善后’,拔高到‘变更祖制、动摇国本’的高度。
一旦坐实此名,朝中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出于对‘变法’的警惕,也会加入反对,更何况他们是否真的‘自’戕还犹未可知。”
王明远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读。但信中的内容,让他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
“此三人自戕,京城哗然。血-书内容迅速流传,朝野震动。
旋即,有零星奏章开始出现,附和血-书所言,指斥兄等所行乃‘商鞅变法’之祸,必将导致天下汹汹。
更有传言,称兄等野心不止于江南,欲借此‘成功’,蛊惑圣心,将此法推行全国,尽夺天下士绅之利!”
“如今朝中,为逆产分配而起的争执暂歇,目光皆聚焦于此。反对之声,已然成势。”
看到这里,王明远已经完全明白了。
为何陛下的批复迟迟未到?
为何卢阿宝会突然来这样一封信?
因为京城出了这样的大事!三条官员人命,三封以血写就的“谏书”,直接将他和陈香打上“妄图变法、祸国殃民”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