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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第二十五章 春暖花开
三月，南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嫩绿色的小点，像一颗颗刚被画上去的墨点，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看，能看到那些小点正在努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顶开冬天留下的硬壳。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地挂在枝头，花瓣厚厚的，摸上去像丝绸，光滑而冰凉。走在路上能闻到花香和青草被割草机修剪后的清香，那种味道甜丝丝的，带着春天特有的、刚被雨水洗过的干净，像有人在空气中打翻了一瓶淡香水。
邱莹莹大二下学期了。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钢琴主修课、和声学、曲式分析、音乐史、视唱练耳、合唱指挥，每一门都不轻松。老师给她布置了新曲子——舒曼的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老师说：“舒曼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正在热恋中。音乐里全是幸福。”邱莹莹翻了翻谱子，音符密密麻麻的，挤在五条线上，像一群挤在巢穴里的蚂蚁，每一条线都在蠕动。她看着那些音符，想起了一个人。
三月中旬，李浚荣的实习期结束了。律所给他发了正式录用通知，他签了合同，毕业之后直接入职。他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L：合同签了。毕业入职。】
【邱莹莹：恭喜你。】
【L：嗯。】
【邱莹莹：你就只会说嗯？你不高兴吗？】
【L：高兴。】
【邱莹莹：高兴为什么不笑？】
【L：你不在。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才会笑。】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你笑的时候最好看”。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情话，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说一个事实。他笑不笑，取决于她在不在。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李浚荣带邱莹莹去了一个地方。南城市图书馆，老城区，一栋灰色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藤蔓从一楼的窗户一直爬到四楼的天台，密密匝匝的，像一面绿色的瀑布。春天的爬山虎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你来图书馆干嘛？借书？”邱莹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
“不是。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又是“带你去看一样东西”。她不再问了，她跟着他走进图书馆。一楼是借阅室，二楼是期刊阅览室，三楼是古籍阅览室。他没有停，一直走到四楼。四楼没有阅览室，只有一条走廊和一扇门。他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天台。
“你带我来天台？你不是说在天台站了三年吗？法学院的天台还没站够？今天换个地方站？”
李浚荣站在天台的边缘，转过身看着她。“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等过我？”
“不是等你。等书。”
邱莹莹愣住了。
“等书？”
“这里有一本很旧的书，肖邦的书信集。波兰文版的，翻译成英文，全世界只有几家图书馆有馆藏。南城图书馆有一本，在四楼的特藏室，不外借，只能在馆内看。”他看着远处。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我提前一周预约的。那天是周六，图书馆九点开门。我七点就到了，怕被人借走。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你看了什么？”
“肖邦写的信。给朋友、家人、恋人。有一封是写给他的恋人乔治·桑的——‘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们之间隔着山、海、国境线。但我能感觉到你，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顿了一下。
“你背下来了？”
“嗯。”
“你为什么要背下来？”
“因为我在想——你跟我的距离，比山、海、国境线更远。你在台上，我在台下。你在光里，我在暗处。你看不到我，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我想把这句话背下来，等你看到我的那一天，说给你听。”
邱莹莹没有问“你等了多久”，她问他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说了，她听到了。他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等一本肖邦的书信集，翻到那一页，抄下那一段话，背下来。他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时刻。今天，他等到了。他站在四楼的天台上，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他说——“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们之间隔着山、海、国境线。但我能感觉到你，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李浚荣。”“嗯。”“你不是说你要等我看你吗？你等了三年。我等了你多久？”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灰蓝色。
“你不需要等。你一直在台上。我一直在台下。你看不到我，但我知道你在。”
三月过去了。梧桐树的嫩芽从墨点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叶片，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玉兰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腐败气息，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
四月，邱莹莹收到了一个通知。
全国音乐院校钢琴专业交流展演，在下个月，南城音乐厅。每个学校派一名学生参加，南城大学的名额给了她。曲目自选，时长十五分钟以内。老师说：“你选什么曲子？”邱莹莹想了很久，说出一个名字。老师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他在图书馆的天台上等了一本书，书里有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她要把那句话弹出来。老师说好，弹吧。
她选了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去年她在315弹给李浚荣听过的那个版本，没有乐队，只有钢琴。不是比赛，不是考试，不是任何需要证明什么的场合。只是弹琴，弹给他听。
她每天练琴，手指在琴键上游走，舒曼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明亮而幸福。
李浚荣偶尔来看她。下班之后从律所过来，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领带结打得规规矩矩。他把大衣挂在琴房门口的衣架上，把公文包放在墙角，然后搬那把折叠椅坐在她身后。他翻开一本书，但很少看，目光从书页上移到她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在琴键上跑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你怎么不看书？”她没有回头。
“看过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昨天看的？”
“嗯。”
“今天就不看了？”
“今天看你。”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四月末，南城下了一场雨。不是梅雨季那种黏糊糊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而是一场干脆利落的、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的阵雨。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鞭炮。
邱莹莹站在琴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手机震了一下。
【L：下雨了。】
【邱莹莹：嗯。你没带伞？】
【L：没有。出门的时候没下，走到半路下了。】
【邱莹莹：你在哪？】
【L：律所楼下的便利店。等雨停。】
【邱莹莹：我过去接你。】
【L：不用。雨停了我就回去。你练你的琴。】
邱莹莹从琴房跑出来的时候，雨正大。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跑到校门口打了辆车，报了律所的地址。出租车在雨幕中穿行，雨刷开到最快挡，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扇形的透明区域。
她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了他。他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身后的玻璃窗上贴着“24小时”的标志，发着蓝色的荧光。他的西装被雨淋湿了一点，肩膀处有一小片深色的水痕。白衬衫的领口也被溅了几滴雨，洇出几个小小的圆点，领带被风吹歪了。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他的眼睛。
邱莹莹从车上下来，撑着伞走到他面前。她的裤腿湿了，鞋也湿了，但她不在乎。
“你怎么来了？”他看着她。
“接你。”
“我说了不用。”
“你说不用是你的事。我来是我的事。”
李浚荣看着她——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黑色的长柄伞很大，能把两个人都罩住。
“走吧，送你回家。”邱莹莹说。她把伞举高了一点，遮住他的头顶。
“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
“你靠近一点。”
他靠近了一点。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伞还是小，遮不住两个人的肩膀。她右边的肩膀被雨淋湿了，他左边的肩膀也被雨淋湿了。他们走在雨里，共撑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有人在伞面上弹一首速度很快的练习曲。
“李浚荣。”
“嗯。”
“你的西装湿了。”
“你的也湿了。”
“这件西装很贵的。上次在商场看到，标价好几千。”
“你湿了，比我贵。”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在雨中走着，雨越下越大。路面的积水没过脚踝，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邱莹莹的帆布鞋湿透了，白色的鞋面变成了灰色，边沿全是水渍。
“李浚荣，你以后下雨天要带伞。”
“好。”
“你每次都说好。上次你也说好。”
“上次忘了。”
“这次呢？”
“这次也忘了。下次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下次会记得？”
“因为你说了。”
她低着头笑了。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在白色的棉质衬衫上洇出一朵灰色的花。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