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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第二十四章 烟火人间

新年过后,南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不是前几年那种细细碎碎、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的鹅毛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梧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低低地垂着,像一个个不堪重负的脊背。操场上没有人走过的痕迹,雪面平整得像一张刚铺好的床单,干净得让人不忍心踩上去。

邱莹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裹着那件最厚的羽绒服,手指尖红红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用热水洗了手,指尖的皮肤还在发烫。雪从阳台的栏杆外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羽绒服的拉链头上。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透明的,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两秒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手机在屋里震了一下。她转身走进屋,拿起手机。

【L:下雪了。】

【邱莹莹:嗯。好大的雪。】

【L:你今天出门吗?】

【邱莹莹:不出。太冷了。你呢?今天上班吗?】

【L:上。已经在律所了。】

【邱莹莹:这么早?】

【L:有个案子要准备。下周三开庭,卷宗还没看完。】

【邱莹莹:那你忙。不打扰你了。】

【L:你昨天说想吃糖炒栗子。学校后门那条街,十字路口那个大爷,今天出摊了。我下班给你带。】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昨天说想吃糖炒栗子,是在视频通话的时候随口说的。她当时在琴房里练完琴,手指冻得通红,缩在羽绒服的袖子里,说“好想吃糖炒栗子啊,就是学校后门那个大爷卖的,他的栗子炒得最好吃,壳一捏就开,肉金黄金黄的”。他说“嗯”,她说“你知道那个大爷吗”,他说“知道”,她说“你吃过吗”,他说“没有”,她说“那你下次买给我吃”,他说“好”。她以为他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没想到他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还知道那个大爷今天出摊了——他早上从家里到律所的路上,绕路去学校后门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大爷在十字路口架起了炒栗子的铁锅,黑色的沙子在锅里翻滚,栗子在沙子里发出细微的炸裂声。他没有买,因为买了就凉了,等他下班栗子就不好吃了。他给邱莹莹发了条消息,说下班给她带。

【邱莹莹:你绕路去看了?】

【L:顺路。】

【邱莹莹:你家到律所不走学校后门。你每天走的那条路我在地图上看过,你从小区出来右转,直走一公里,左转,再直走五百米,就到了。学校后门在你家左边,完全反方向。绕过去要多走二十分钟。】

对面沉默了很久。

【L:你什么时候看的路线?】

【邱莹莹:你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你说你在实习,我就查了。你家到律所,地铁四十分钟,骑车半小时,走路一小时。你每天走路,因为你说早上想清醒一下。那条路我在地图上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店,每一个红绿灯。】

李浚荣没有再说话了。邱莹莹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显示,又消失。

【L:糖炒栗子。下班带。等我。】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阳台的门框上。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从天空飘落,落在她伸出去的手掌心里。这一次她没有数雪花化了几秒,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那颗草莓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七下咽下去。草莓味的甜的,从舌尖甜到心脏。

下午四点,邱莹莹从琴房出来,走在梧桐大道上。雪停了,地上的雪被踩出了深深浅浅的脚印,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她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种声音是松软的,不像踩在硬地上的脚步声那么坚实,像在棉花上走路。

她走到学校后门,十字路口的那个大爷正在收摊。铁锅已经凉了,黑色的沙子被铲进一个大铁桶里,栗子被装进一个塑料筐里,上面盖着一层棉被。

“姑娘,要栗子吗?最后一袋了。”大爷看到邱莹莹,从那筐栗子里翻出一袋递过来。

“多少钱?”

“十块。”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接过那袋栗子。袋子是纸袋,牛皮纸色的,被栗子的热气熏得微微发软。她把纸袋捧在手里,栗子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掌心,暖暖的。她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那条李浚荣每天走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红绿灯,红绿灯的对面是一个公交站,公交站的旁边是一个早餐店,早餐店的后面就是一个小区的入口。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一栋。她只知道他住在这个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她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画面——他每天晚上加班回来,走进这个小区,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钥匙插进去转两圈才能开。他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上拖鞋,走进厨房烧水。水开了,他泡一碗面,端着面走到书桌前。台灯亮着,他一边吃面一边看卷宗。吃完面,他把碗拿到厨房洗了,回来继续看卷宗。看到很晚,有时候看到凌晨。看完卷宗他关灯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起床,穿上大衣走出小区,路过那个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走向律所。

这个画面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觉得她见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L:你不在学校?】

【邱莹莹:你怎么知道?】

【L:我路过琴房,灯没亮。去后门了?】

【邱莹莹:嗯。买栗子。】

【L:大爷还没收摊?】

【邱莹莹:收了。最后一袋被我买了。你的那份没了。】

【L:我不吃。你吃。】

【邱莹莹: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你说好久没吃了,有点想。】

【L:那是昨天。今天不想了。】

邱莹莹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那条路的尽头。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吹得她的鼻尖红红的。

【邱莹莹:你在哪?】

【L:学校后门。你背后。】

邱莹莹转过身。李浚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鼓鼓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的贴纸,贴纸上写着“糖炒栗子”三个字。

“你不是说最后一袋被我买了吗?”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袋,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

“不是同一个大爷。十字路口那个收摊了,前面那条街还有一个。他的栗子炒得也不错。壳硬一点,但肉甜。”

邱莹莹看着他在暮色中从大衣和围巾之间露出来的那张脸。

“你绕路去买的。”

“顺路。”

“你每次都说顺路。你从律所到学校,最近的路是沿着大路一直走。糖炒栗子的摊子在巷子里,你拐了两个弯,这叫什么顺路?”

“叫想见你的路。”

邱莹莹张了张嘴,把那句“你不要总是这样”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拆开他那袋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壳有点硬,指甲掐不进去,她用牙咬了一下,壳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栗子很甜,不是那种加了糖精的甜,是栗子本身的甜,淡淡的,像秋天的阳光。

“好吃。”她说,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含着栗子。

“我说了好吃。”

“你说的是‘肉甜’。”

“甜就是好吃。”

邱莹莹把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把那袋栗子还给李浚荣,袋子还是热的,栗子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掌心,暖暖的。

他们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雪被踩实了,走起来不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而是一种闷闷的、像踩在湿海绵上的声音。

“李浚荣,你下周三开庭?”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右手会摸左手的手腕。”邱莹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右手正搭在左手的手腕上,拇指按着脉搏的位置,一下一下的。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的?”他问。

“上次。你说‘不紧张’的时候,我看到的。”

“哪次?”

“你第一次跟老师出庭那次。你说‘不紧张’,然后右手摸左手手腕。我问你是不是紧张,你说不是。我说你骗人,你说嗯。”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真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把这句话还给她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的不一样,他说的时候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她说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因为她在学他,她在用他的方式对他说——“你在我心里,和你把我放在你心里,是一样的。”

“李浚荣,你下周三开庭,我能去旁听吗?”

“你想去?”

“想。没去过法院,没见过你站在法庭上的样子。”

“很无聊。法庭上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不能玩手机,就坐着听。”

“那我就坐着听。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认真听的。你说得好的时候我会在心里给你鼓掌。”

李浚荣看着走在雪地上的、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邱莹莹。

“好。你来。”

周三。南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邱莹莹站在法院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左边的狮子脚下踩着一个绣球,右边的狮子脚下踩着一只小狮子,嘴唇被人摸得发亮。台阶很高,她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走到门口,掏出身份证给法警看。

“旁听哪个庭?”法警问。

“刑事审判庭。第三法庭。李浚荣。”法警在一张表格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一个勾。“进去吧。手机调静音,不能拍照,不能录音。”

邱莹莹走进法院的大厅。大厅很宽敞,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第三法庭,推开门,走进去。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三排座位,红色的塑料椅,坐上去硬硬的。她选了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法庭的前方是审判席,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审判席的左边是书记员的位置,右边是检察官的位置,对面是辩护席。

李浚荣还没有到。辩护席上空空的,桌上放着一摞卷宗和一杯水。水杯是白色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已经倒了一会儿了。邱莹莹看着那个空空的辩护席,想象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金丝眼镜。面前摊着卷宗,手里握着笔,笔尖点在纸上,不写也不画,只是点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等待什么。

旁听席陆陆续续来了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老人,有年轻人,有一个人来的,有结伴来的。邱莹莹不知道他们是被告人的家属还是被害人的家属,不知道他们是来旁听审判的还是来旁听热闹的。她只知道他们坐在她旁边、前后、左右,呼吸着同一间屋子里的空气,等待着同一场审判。

书记员进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然后是法官。穿着黑色的法袍,领口是红色的,胸前绣着金色的天平。法袍很宽大,她坐下来的时候法袍的下摆铺在椅子上。

然后是检察官。年轻的男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检察官席坐下来。

然后是他。李浚荣从侧门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摞卷宗,走到辩护席坐下来。他没有往旁听席看,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用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邱莹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坐在辩护席上的样子,觉得他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是李浚荣——会从口袋里掏出草莓糖的人,会在法学院天台看雪的人,会因为她练琴太晚而心疼的人。坐在辩护席上的他是另一个人——是律师李浚荣。卷宗摊在桌上,目光落在纸上,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紧绷着。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

法庭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停止了咳嗽,停止了交头接耳。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被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着橘黄色的马甲。他中等身材,脸很瘦,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他被带到被告席,站定。

李浚荣站起来,翻开卷宗。“审判长、审判员,我受被告人的委托,担任他的辩护人。根据本案的事实和证据,发表如下辩护意见。”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念稿子的那种清楚,是每一个字都被他咀嚼过、消化过、变成他自己的语言之后再说出来的那种清楚。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握着笔,不时在纸上记着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在法庭上说话的样子,想起了他在法学院资料室写论文时的侧脸。一样的专注,一样的认真,一样的在字里行间寻找那把叫做“真相”的钥匙。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槌敲响,所有人起立。

李浚荣收拾桌上的卷宗,把它们摞成一摞,夹在腋下。他转过身,看到了坐在旁听席第二排的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她跟在人群后面走出法庭,站在走廊上等他。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整条走廊明晃晃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她靠在一根柱子上,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李浚荣从法庭走出来,腋下夹着卷宗。他走到她面前。“等很久了?”

“不久。两个小时。”

“是不是很无聊?”

“不无聊。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你在发光。不是法庭的灯照的,是你自己在发光。”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

“为什么请我?”

“因为你来了。你在台下坐着,我就觉得——不是一个人在辩护。”

邱莹莹看着他。他站在走廊上,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金丝眼镜。腋下夹着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写着案件编号和被告人的名字。她伸出手帮他把卷宗整理了一下,把滑下来的一页纸塞回文件夹里。

“李浚荣。”

“嗯。”

“你今天说得很好。”

“你听得懂?”

“听得懂。你说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故意伤害,是因为他没有主观故意,他没有想要伤害对方。他是在被对方攻击的时候,出于本能伸手挡了一下,对方撞到了旁边的玻璃上。”

他看着她。

“你听得懂。”

“你说了我就听得懂。你说得清楚,每一个词都用得很准。”

“你也是。”

“我什么?”

“你说我在发光的时候,词也用得很准。”

他们走出法院大门。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走下一级台阶,转过身仰头看着站在高处的他。他的脸被灰蒙蒙的天光照得很清晰,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今天你在台上,我在台下。”

“嗯。”

“你是什么感觉?”

“你在台下坐着,我就不紧张了。”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你说‘不紧张’的时候右手摸了左手手腕。你摸了三次。”

“你数了?”

“数了。你说得不紧张,但你的手在紧张。”

邱莹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把他的双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那些冰凉的、修长的、在法庭上翻阅卷宗的、在键盘上敲起诉状的、在雪地里为她买糖炒栗子的手指。

“李浚荣。”

“嗯。”

“以后每次开庭,我都去。”

“你不是要上课吗?”

“请假。老师问为什么请假,我说男朋友开庭。他说去吧,他说让他看看你男朋友在法庭上厉不厉害。”

李浚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他压住了的、只泄露了一丝的、像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学我?”

“嗯。你上次说的。你请假来看我演出,老师问你为什么请假,你说女朋友演出。他说去吧,让他看看你女朋友弹得怎么样。你说弹得很好。他说你当然说好,你女朋友嘛,能说不好吗?你说不是因为她是你女朋友才说好,是因为真的好。他说好吧,去吧。”

他把这段话说完了。一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她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住了。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伸出手帮她把睫毛上的雪拂掉了。手指是温热的,擦过她的眼睑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只闭了一秒,又睁开了。

“李浚荣。你下个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不知道。还没接到通知。”

“那你接到通知的时候告诉我。”

“好。”

“我去旁听。”

“好。”

“你每次开庭我都去。”

“好。”

“你每次都说好。”

“因为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想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放在他的手心里。

“吃颗糖,甜一下。”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糖。他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好吃吗?”

“好吃。草莓味的。”

“你嚼了几下?”

“七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雪中亮晶晶的。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