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月光下的萨日朗
刘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戏志才坐在他左手边,端着酒碗,轻声说:
“世子,这一趟,辛苦了。”
刘衍摇摇头:
“戏先生,现在草原新政推行的情况如何?”
戏志才笑了笑:
“草原新政,推行得很顺利。”
戏志才放下酒碗,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开在案上:
“南迁的青壮王先生已进行安置,暂时按照军屯的方式进行。”
刘衍点点头,接过竹简,仔细地看着。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南迁青壮的姓名、年龄、原属部落、安置地点。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互市呢?”
戏志才又取出一卷竹简:
“云中、五原、定襄三处边市,已于五月下旬开市。以粮食、布匹、盐、茶叶,换取鲜卑人的马匹、皮毛、牲畜。”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世子,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开市第一天,鲜卑人赶着马群、牵着牛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些人赶了上百里的路,就为了换一口盐、一匹布。”
戏志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世子,您是没看见那些人的眼睛。他们捧着盐巴和布匹的时候,那种眼神……”
戏志才继续道:
“有一个老妪,走了八十里路,换了一袋盐、一匹粗布。她捧着那匹布,哭了。”
“她说,她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布。以前要拿十张羊皮才能换一匹,还经常被人骗。现在好了,骠骑将军开了互市,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戏志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世子,您的路,走对了!”
刘衍放下竹简,端起酒碗,与戏志才碰了一下。
两个人对饮一碗。
帐中,典韦还在大声说着“北冥有鱼”,於夫罗听得入了迷。
帐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刘衍放下酒碗,走出帐外。
戏志才跟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戏先生。”
“在。”
“你方才说,那些鲜卑人捧着盐巴和布匹的时候,哭了?”
“是。”
刘衍沉默了片刻:
“他们哭,不是因为东西好。是因为他们发现,原来之前用命才能抢到的东西,竟然能这么安全的得到。”
戏志才轻轻点头:
“世子说得是。”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小竹简,递给刘衍:
“这是志才这一个月来,暗中观察记录的。鲜卑人对新政的态度,从最初到现在,变化很大。”
刘衍接过来,展开一看。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着:
“五月,互市初开。鲜卑人多观望,不敢近前。有胆大者以皮毛换盐,得盐一袋,喜极而泣,围观者渐多。”
“五月下旬,第一批青壮抵达云中。有抗拒者,有哭泣者,有试图逃跑者。王先生授田发粮。数日后,有鲜卑人从云中返回,说‘汉人的田是真的,粮是真的’。”
“六月初,有鲜卑老者赶至边市,以皮革换盐。得盐之后,跪地痛哭,言‘鲜卑老朽亦可活矣’。”
“有鲜卑妇女主动至骠骑将军府驻地,询问通婚之事。”
“问:‘嫁给汉军将士,真的给衣穿、给饭吃?’答曰:‘是。’又问:‘生了孩子,能读书乎?’答曰:‘能。’于是笑而登记。”
“白山鲜卑老弱主动至徐荣营中,请求增市、通婚。有老者言:‘以前觉得汉人是要灭我们,现在才知道,汉人是来救我们的。’”
……
戏志才的声音轻轻传出:
“世子,这些都是志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鲜卑人,刚开始确实是怕。怕将军的刀,怕被迁走,怕被灭族。”
“但当他们发现,南迁之后有粮吃;互市之后有活路;嫁给汉军将士的女人能穿上衣、吃饱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他们的眼睛里,那种恐惧,就慢慢变成了……希望。”
……
宴饮散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月光如水,倾泻在金顶大帐的穹顶上。
草原的夜风从北边吹来,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掠过山顶那面猎猎作响的“汉”字旗,在帐帘外徘徊片刻,又悄悄散去。
帐内,烛火已经熄了。
只有天窗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霜。
刘衍靠坐在卧榻上,甲胄已经卸了,只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
连日征战的疲惫在回到弹汗山之后,终于找到机会涌上来,但此刻他却没有睡意。
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个纤细的身影。
和玉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羊毛毡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乌发披散下来,垂在腰间,只在耳后别了一朵小小的野花。
那是草原上七月才开的萨日朗,红得热烈,红得耀眼。
手里捧着一只铜盆,盆里是热水,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腾。
她端着铜盆走过来,跪在卧榻前,把铜盆放在地上。
拧了布巾,双手捧起来,递到刘衍面前。
“将军擦把脸吧。”
刘衍接过布巾,敷在脸上。
水很热,布巾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是她自己煮的,草原上的方子,说是能解乏。
他擦完脸,把布巾递回去。
和玉接过来,又拧了一把,低头替他擦手。
刘衍看着她。
“你瘦了。”
和玉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
“将军也瘦了。”
刘衍抬起手,和玉闭上了眼睛。
手指落在她鬓角,轻轻拂过那缕碎发。
她的耳垂凉凉的,却在被他指尖擦过的一瞬间变得滚烫。
“和玉。”
她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月光碎了,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
“这两个月,怕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怕。”
“怕什么?”
“怕将军回不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漠北那么远,戈壁那么大……”
“还有呢?”
“还怕……”
她的声音更低了:
“怕将军回来了,却不记得和玉了。”
刘衍的手指停在她的耳后。
“为什么不记得?”
“将军有那么多事要做。要打仗,要安顿降卒,要推行新政。和玉不过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的像是在呢喃:
“不过是将军在草原上捡的一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