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献图

夕阳西沉,把整座弹汗山染成一片暗红。

金顶大帐内,篝火跳动。

刘衍坐在主位上。

那是鲜卑大人才能坐的位置!

檀石槐曾坐在这里号令草原,和连曾坐在这里醉生梦死,魁头曾坐在这里瑟瑟发抖。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十九岁的汉人青年。

帐中,诸将分列两旁。

和玉跪在帐下,身边跟着六岁的骞曼。

她怀里抱着一卷东西,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戏志才站在王座左侧,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在念着此战的缴获清单。

“……弹汗山王庭,缴获金银器皿三千七百余件,貂皮、狐皮两万余张,珍贵药材八十余箱。战马两万余,牛羊十万余头。另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单最后一行:

“另有檀石槐金印一枚。”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衍身上。

檀石槐的金印。

那是鲜卑人的魂。

刘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枚金印,放在掌心。

印不大,方寸之间,刻着一头展翅的鹰。

鹰眼是用两颗红宝石镶嵌的,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把玩片刻,忽然笑了。

“檀石槐当年用这枚印,号令鲜卑万里疆域。如今……”

他把金印随手放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不过一块废铁。”

帐中诸将轰然大笑。

刘衍的目光落在帐中间的和玉身上。

“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和玉沉默片刻,缓缓展开那卷东西。

是一幅舆图。

羊皮制成,足有四尺见方,上面用鲜卑文字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牧场、部落。

从弹汗山一直延伸到漠北深处,从北海(贝加尔湖)一直往东到大海。

舆图的右下角,盖着一枚鹰形印章。

和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是先父檀石槐在位时绘制的鲜卑全境舆图。从弹汗山到北海,从丁零到扶余,万里疆域,尽在此图之中。”

她把舆图双手捧起,举到头顶。

“今日,献于骠骑将军。”

帐中又是一静。

典韦瞪大眼睛,他虽然看不懂舆图上的那些文字,却也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舆图,就是地盘。

献舆图,就是献地。

和玉这是在代表鲜卑人,把整个鲜卑的疆域,双手奉上。

刘衍看着她,没有立刻接。

“你献此图,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鲜卑?”

和玉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代表鲜卑。”

“你能代表鲜卑?”

“不能。”

她说得坦荡:

“但我若不能,鲜卑便没有能的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魁头跑了,慕容风死了,勇士……死了。还活着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连刀都拿不稳。”

“她们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否则,不用将军动手,她们自己就会在草原上饿死、冻死、被其他部落抢走、杀死。”

刘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所以你来当这个人?”

“是。”

“凭什么?”

和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凭我是檀石槐的女儿。凭我读过书,识得字,通晓汉文、鲜卑文。凭我——”

她抬起头,直视刘衍的眼睛:

“还活着。”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衍忽然笑了。

那并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

更像是一种认可。

“舆图放下。”

和玉起身把那卷羊皮舆图放在案几上,后退一步。

刘衍并没有看眼前的那卷舆图,目光依旧只停留在和玉身上。

“和玉,你方才说,鲜卑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我让你来当这个人。”

和玉微微一怔。

刘衍的声音继续响起:

“从今日起,你暂领中部鲜卑大人之位。”

和玉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想过刘衍会把她收入帐中。

草原上的规矩,战利品包括女人。

但她从没想过,他会让她来统领鲜卑。

“你……你说什么?”

刘衍靠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说,你暂领中部鲜卑大人之位。替我看着这片草原。”

和玉嘴唇微颤:

“你……你不怕我……”

“反?”

刘衍直接帮她把话说完。

然后他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骨子里的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反一个给我看看?”

和玉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刘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和玉,我让你暂领中部鲜卑,不是因为我仁慈,也不是因为我信任你。”

他的声音并不大:

“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管着这片草原。让那些散落的部落不要乱跑,让那些还活着的牧民不要饿死,让这片地方——”

他抬手,指向帐外那片广袤的草原:

“不要变成一片废墟。”

“你若是想当个好首领,就得听话。”

和玉抬起头看着他。

刘衍的目光很平静。

“至于反——”

他伸手捏住和玉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张绝美的脸近在咫尺,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

“你试试看。”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情人的低语。

但和玉听懂了。

“——灭族!”

和玉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然后她重新缓缓跪下。

“和玉……”

她的声音很低:

“遵命。”

刘衍后退一步,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影。

“起来。”

和玉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衍转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从今日起,中部鲜卑所有部落,皆归骠骑将军府节制。”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

“青壮男子,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者,分批南迁至阴山以南。由骠骑将军府统一安置,授田屯垦。”

和玉霍然抬头:

“你要把他们迁走?”

刘衍看着她:

“我说过,要给你们一条活路。阴山以南,黄河两岸,沃野千里。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饱饭。总比在这苦寒之地,靠天吃饭强。”

和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刘衍继续道:

“老弱妇孺,留居原地。我会给你们粮食、布匹、茶叶、盐,甚至铁器——当然,只限农具和炊具。”

和玉愣了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

“你……你要和我们互市?”

“对。互市。”

刘衍点点头:

“草原上缺什么?粮食、布匹、盐、茶叶。你们有什么?马匹、牛羊、皮毛。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回和玉身上:

“还有一件事。”

和玉抬头与他对视。

“通婚。”

和玉浑身一僵。

刘衍的平静的声音继续传出:

“从今年起,中部鲜卑适龄女子,与骠骑将军府麾下将士通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