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种感觉,叫“身不由己”。

刘衍沉默了。

他想起后世那些政教合一的国家,没有一个真正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张宁继续说:

“我父亲很厉害。他能治病,能传道,能让几百万人追随他。但他只是……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个人理想。”

她摇了摇头:

“波才在颍川抢了多少百姓?彭脱在汝南杀了多少无辜?他们披着黄巾,干的还是贼的事。”

刘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看得比谁都透。

“姑娘既知如此,为何还要……?”

“还要给他采药?”

张宁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

“他是我父亲。”

说完自顾转身向前走去。

刘衍看着她的背影。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张宁。”

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没有任何掩饰。

刘衍也报出自己的名字:

“刘衍,刘子安。”

张宁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她手提竹篓,往松林深处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刘衍。”

“嗯?”

“你和董卓不一样。”

刘衍愣了一下。

张宁继续说:

“董卓的兵,过境之处,比黄巾还狠。但你的兵,我在山上看见过几次,不扰民,不抢掠。陈国来的那支,对百姓很好。”

她顿了顿:

“若天下多一些你这样的……或许就不不会有黄巾了。”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松林深处。

刘衍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松风穿过林间,带起几片落叶。

远处传来踏雪乌骓的嘶鸣。

刘衍回过神,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松林依旧青翠,山风依旧轻拂。

那个提着竹篓的白衣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刘衍沉默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

踏雪乌骓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思,没有狂奔,只是慢慢地往营地走。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赵云迎上来:

“世子,去哪儿了?一下午不见人。”

刘衍摇摇头:

“上山走了走。”

他顿了顿,问:

“子龙,你说……黄巾为什么能聚起这么多人?”

赵云愣了一下,想了想:

“活不下去了吧。”

“那如果有一天,百姓能活下去了,还有黄巾吗?”

赵云没回答。

刘衍也没再问。

他望向远处那座山,想着那个提竹篓的白衣少女。

她看得比谁都透,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知道自己父亲活不了多久,却每日上山采药。

她知道黄巾走不远,却还是站在那一边。

因为她是他女儿。

仅此而已……!

刘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大帐。

帐中,戏志才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世子心情不好?”

刘衍坐下:

“戏先生,你说……一个人知道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但她还是得做,是什么感觉?”

戏志才盯着他看了三秒:

“世子今天上山,遇见谁了?”

刘衍没回答。

戏志才也没追问,只是说:

“那种感觉,叫‘身不由己’。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身不由己地活着。能由己的,没几个。”

……

接下来几天,刘衍每日上山,在同样的地点停留片刻,却只见空山寂寂。

松林依旧,青石依旧,只是那个提竹篓的白衣少女,始终不见踪影。

八月初三,朝廷使者抵达广宗大营。

中军大帐中,董卓跪在最前面,身后是一众西凉部将。

刘衍跪在第三排,身后是赵云、典韦、戏志才、陈到等人。

黄门侍郎手捧圣旨:

“制诏东中郎将董卓:”

“……然,尔轻敌寡谋,举措失当,两战两败……”

“……今免尔东中郎将之职,收其印绶,即日押解回京,付廷尉狱,听候处置……”

“……左中郎将皇甫嵩,忠勇夙著,谋略过人……”

“……今特命嵩代尔之任,总领广宗诸军事,持节如故。凡诸军营,悉听节度……”

“呜呼!师出以律,国之常典;赏功罚罪,朕不敢私。尔其省之戒之,以图后效。”

“钦此。”

董卓的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圣旨,半晌没有起身。

身后,没有人敢出声。

那些西凉部将:牛辅、李傕、郭汜、樊稠、张济个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刘衍跪在后面,面色平静。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戏志才跪在他身侧,垂着眼帘,嘴角却微微翘起。

“董将军,请吧。”

使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禁军士卒,一个个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董卓缓缓站起来。

他把圣旨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路过身边时,刘衍抱拳行礼,面色平静。

董卓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步离去。

那几个西凉部将跟在后面,灰溜溜地出了大营。

当天下午,地平线上扬起一阵烟尘。

皇甫嵩来了。

他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两千精骑。

队列整齐,士气高昂。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齐鸣。

只有那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沉稳气势。

队伍在大营门前停下。

皇甫嵩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营门两侧列队的将士。

刘衍率部迎接,赵云、典韦、陈到站在他身后,戏志才站在稍远处。

皇甫嵩的目光在刘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大步走来。

“末将刘衍,参见皇甫将军。”

皇甫嵩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子安。”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长社一别,三月不见。你倒是又壮了。”

刘衍抬头。

四十四岁的皇甫嵩,鬓边多了几缕白发。

一身甲胄,肩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将军一路辛苦。”

皇甫嵩摆摆手:

“阵斩彭脱、招降刘辟的事,我听说了。”

皇甫嵩看着刘衍:

“干得漂亮。”

刘衍道:

“将军过誉。若无将军在长社的火攻,若无朱儁将军在汝南的调度,末将一人无能为力。”

皇甫嵩笑了起来:

“你,很好。”

他拍了拍刘衍的肩膀:

“走,进帐说话。广宗这仗,怎么打,你得好好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