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福州造船所的底蕴
和平饭店。
费利克斯走后的第十五天。
陈子钧收到了一封加密电报。
电报是费利克斯从德国远东商会的电报房发出来的,走的是犹太商会内部的加密通道。
电报只有三行字:
“柏林方面已接触第一批目标。退役潜艇兵比预想中更容易找。魏玛经济太差了,很多人在酒馆里喝到烂醉,听说有人出一千英镑请他们重操旧业,眼睛都绿了。预计两周内凑齐第一批五十人。走鹿特丹航线。”
陈子钧把电报放下。
比预想的快。
好。
但光有人不够。
人再精锐,没有艇等于白搭。
他需要一个能造潜艇的地方。
而且不能是江南造船所。
……
当天夜里。
江南造船所。厂长办公室。
刘振梁看着桌上铺开的十几张图纸,两只手都在抖。
他是老船匠出身。十六岁进福州造船所学习,毕业后在北洋水师出任轮机长直到北洋覆灭,他升到轮机中将,转而任职江南造船所所。然后他又从铆钉工一路干过造船所大部分的工作岗位,这辈子造过炮艇、造过驱逐舰,但他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他会看到潜艇的图纸。
“U93型……远洋潜艇……”刘振梁的声音在发颤。“柴油电动混合推进,水下排水量八百三十吨,最大潜深五十米,续航力九千海里……”
他抬起头,目光灼热。
“陈司令,这东西您从哪儿弄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从哪儿来的。”陈子钧坐在对面,语气平淡。“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造。”
刘振梁低下头,又仔细翻了几张图纸。
艇体龙骨的结构设计,耐压壳体的钢材规格,鱼雷发射管的机械联动装置。
每一张都是成熟的工业图纸,标注清晰,尺寸精确,甚至连焊接工艺的要求都写得明明白白。
“能造。”
刘振梁咽了口唾沫。“这些图纸的完成度非常高,几乎不需要二次设计。只要钢材和设备到位,直接就能开工。”
“但是——”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一幅地图前。
“陈司令,我建议不要在江南造船所造。”
陈子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说原因。”
刘振梁指着地图上的上海。
“第一,太敏感了。江南造船所现在已经是全上海甚至全中国最大的军工造船基地,英国人、法国人、东瀛人,全都盯着我们。我们造驱逐舰的动静已经够大了,如果再同时造潜艇——”
他的手指划向东海方向。
“东瀛第三舰队就在外面游弋。他们的特高课虽然在上海吃了瘪,但不代表他们的海军情报部门也是吃干饭的。潜艇这种东西,必须在绝对隐蔽的环境下建造。一旦走漏风声,东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炸我们的船坞。”
陈子钧点了点头。
“第二呢?”
“第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刘振梁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江南造船所同时承担驱逐舰和潜艇两条线,万一出了任何意外——轰炸、破坏、甚至工人罢工——我们的整个海军计划就全毁了。”
“必须分散风险。水面舰艇和水下舰艇,必须在两个完全独立的地方建造。”
陈子钧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下来。
“你有合适的地方?”
刘振梁的手指移到了地图南边。
福建。
福州。
“马尾船政局,福州造船所”
陈子钧的眼睛亮了。
马尾船政局?福州造船所?
怎么把他们给忽略了呢!
那是晚清洋务运动时期左宗棠和沈葆桢创办的造船厂,中国近代海军的摇篮,虽然在清末和民初几十年的动荡中逐渐衰败,但底子还在,船坞还在,龙门吊还在,最关键的是,几代船匠传下来的技术底蕴还在。
而且,福建现在是陈家军的地盘。
臧克平刚刚完成了对整个福建的和平接管。
“马尾船政局。”陈子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地方。”
“不仅是好地方。”刘振梁越说越兴奋。“马尾的地理位置比上海更适合造潜艇。闽江入海口地形复杂,两岸都是山,天然的隐蔽条件。而且马尾离外海近,造好的潜艇可以直接从闽江口出海试航,不需要像在上海一样经过黄浦江那么长的航道,被人盯着看。”
“技术方面呢?”
“马尾船政局虽然衰败了,但老底子还在。那里的工匠世代造船,手艺绝对没问题。”刘振梁拍了拍胸口。“我从江南造船所抽调三十个技术骨干过去带队,再把这些德文图纸翻译成中文施工图,他们的陈所长,也是技术型领导,从留美学生中网络了很多人才,无论是潜艇还是飞机,甚至就是水上飞机母舰他们都有技术储备,给他们半年——”
他伸出四根手指。
“半年,只要有您的支持和足够的资金,我保证陈所长一定能把第一艘潜艇下水!”
陈子钧站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上海和福州之间来回移动。
上海,造驱逐舰。
福州,造潜艇。
水面水下,双线爆兵。
两个造船厂,相隔上千里。
就算其中一个被敌人摧毁,另一个也能继续运转。
完美。
“就这么办。”陈子钧拍了一下桌子。“明天开始,从江南造船所抽人。我会让臧克平在福州做好一切接应准备。钢材、设备、军粮,我会从上海直接走海运南下。”
“费利克斯那边招来的德国潜艇老兵,第一批到了之后,也直接送福州。”
刘振梁重重地点了下头。
“是!”
陈子钧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刘老爷子……”
“在。”
“江南造船所的驱逐舰,进度怎么样了?”
刘振梁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报告司令。第二艘驱逐舰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的舾装,预计下个月底就能下水海试。第三艘的龙骨也已经铺好了。”
陈子钧没有回头。
但刘振梁看到,他的背影微微挺直了一些。
“好。”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
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
黄浦江上,灯火璀璨。
陈子钧站在造船所的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东海方向。
东瀛第三舰队的巡洋舰还在那里。
像一群蹲在门口的恶狗。
但恶狗不知道的是,在它们看不见的深水里,即将诞生一群比它们更可怕的猎手。
“等着吧……”
陈子钧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