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江南造船所小小的震撼
第60章 江南造船所的震撼!两百万英镑的钢铁之梦
清晨六点。
龙华路卫戍区司令部。
陈子钧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文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赵立行,殁。”
他看了很久。
莫兰芝站在对面,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看得出来,少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电文的手指关节发白。
“广州那边的线,断了几条?”陈子钧开口了。
声音很平。
莫兰芝回答:“赵立行是单线联络。他一死,广州城南那条暗线彻底断了。但西关那边还有一条备用线,目前安全。”
“东西送到了没有?”
“送到了。”莫兰芝压低了声音。“赵立行是带着那份花名册去的。按照计划,他把东西交给了广州城内的一个中间人。花名册上列了南方国民军内部二十三个暗通北方军阀的将官名单。”
陈子钧把电文放下了。
“也就是说,咱们的孙云孙大总统现在手里有这份名单了。”
“对。”
“那就够了。”
陈子钧靠了靠椅背。
赵立行,他的侍从警卫参谋,跟了他快两年了。
这个人知道他去广州是回不来的。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陈子钧告诉他,这份花名册一旦落入孙云手中,南方国民革命军的内部就会炸锅。那二十三个人里,至少有七个是手握兵权的师旅级军官。孙云一旦开始清洗,整个北伐的节奏就会被打乱至少半年。
而即便不清洗,他的死,自己也会引向孙远丰,跟浙沪没有任何关系,而他赵立行会被塑造成孙远丰当年安排在我身边的探子。
所以,自己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
至今,他都记得,赵立行那坚毅的神情。
半年。
足够陈子钧把陆军三个德械师建立起来,足够他把海军的第一期建起来了。
“赵立行的家属在哪?”
“浙江金华老家,父母健在,妻子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
“拨十万大洋,以阵亡将士家属抚恤金的名义。另外,他儿子的学费,从小学到大学,我陈家全包。”
莫兰芝点了点头。“明白。”
陈子钧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刚刚泛白的天色。
黄浦江上的雾还没散。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赵立行,你的命,换了至少半年时间。我不会浪费。
然后他转过身来。
“走。去江南造船所。”
……
上午九点。
黄浦江畔,江南造船所。
曾经的江南制造总局,当年大清帝国最大的军工厂,洋务运动的骄傲。
现在……
一片热闹,却没有半分军舰造船厂应该有的肃穆。
陈子钧下了车,站在大门口。
苍老的铸铁铁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柱上,上面依稀能看到晚清时代江南造船厂的威风。
身后跟着沈笠和两个便衣侍卫。
沈笠皱了皱眉。“少帅,这地方……”
“走。”
穿过堆满各种民用造船材料的厂区,在一栋老旧的红砖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正在喝茶。
他看到几个陌生人走过来,抬了抬眼皮。
“找谁?”
沈笠上前一步。“请问,刘振梁刘所长在吗?”
老头把搪瓷杯放下了。
“我就是。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又来催捐款的?告诉你们的头头,造船所的账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沈笠看了陈子钧一眼。
陈子钧没说话。他径直走上前,在刘振梁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刘振梁愣了一下。
“你谁啊?”
“陈子钧。”
空气安静了两秒。
刘振梁的搪瓷杯差点掉地上。
沉了出云号的那个人,灭了东瀛远东第一舰队的那个人,整个中国,现在谁不知道这个名字?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坐在他面前。而且这么年轻。
“你……你来干什么?”
“来看军舰。”
“军舰?”
刘振梁苦笑了一声,“陈少帅,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军舰。只有民船……”
他站起来,往身后一指。
“你自己看。两个万吨级船坞,都在闲着。那边热火朝天的都是民运船只,哪里有军舰。技师都多少年没造过军舰了,都是些混日子等死的老骨头。”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从民国辛亥开始到现在,这个造船所被倒过八回手!什么军阀来了都先刮一层油。你要是也来抢地盘的,趁早走。这破地方早就废了……”
陈子钧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的说道,“那刘老爷子还养这些技工做什么,要不给我?”
刘振梁刘老爷子没有说话。
“那两个万吨级的船坞就是前两年江南造船所给美利坚建造万吨级海军运输舰的船坞吧?这也叫废了?”
刘振梁刘老爷子依旧没有说话。
陈子钧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淡淡的一笑。
他只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银行本票。
他把本票放在了刘振梁面前的石阶上。
刘振梁低头看了一眼。
两百万英镑。
汇丰银行。出票人:沪上卫戍区司令部军需处。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两……两百万英镑?”
“造船所欠的外债,到现在,刘老爷子你还的七七八八,现在连本带利一共应该还有不到十三万大洋。这笔钱里包了。”
陈子钧说。“剩下的,全部用来买设备、招人、修船坞。”
刘振梁抬起头来,满眼震惊。
“你……你为什么?”
陈子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卷图纸。
陈子钧把图纸展开,铺在了刘振梁面前。
那是一张极其精密的舰艇设计图。线条之精细、标注之详尽,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中国任何一家造船厂的技术水平。
船体长约百米,标准排水量1580吨,四门120毫米主炮,六具533mm鱼雷发射管,最高航速三十六节。
图纸右下角的标注很小:A级驱逐舰,斯科特级领航型。
这是一战后期大英帝国最先进的驱逐舰设计之一。
刘振梁蹲了下来,几乎把脸贴在图纸上。手在发抖。
干了三十年的老船匠,他太清楚这张图纸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一张纸。这是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梦。
“刘老爷子……”
陈子钧站起来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老人。
“我不是来搜刮你们辛辛苦苦维持江南造船所的这点油水的,我是来造船的。”
刘振梁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
“少帅……这个图纸……你从哪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从哪来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陈子钧盯着他的眼睛。
“能不能造?”
刘振梁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静默的厂区,沉默的龙门吊,长满青苔的船坞壁,还有远处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工人。
然后他转回来。
“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面,有三十年的屈辱,三十年的不甘,三十年的等待。
“给我一年时间。先把船坞修好,设备到位,人招齐。然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
“老刘这条命,就搭在这条船上了。”
陈子钧微微点了下头。
“刘所长。有一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从今天起,江南造船所是军管区。所有人员、物资、图纸,一级保密。任何人泄露一个字,军法处置。”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刘振梁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稚嫩。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冷酷而坚定的光。
“明白。”刘振梁重重地点了头。
“那就两个船坞一起吧,一艘一艘的太慢了……”
刘振梁老爷子一愣,有些意外,“您这是……就不怕……”
“时不待我啊,刘老爷子!”
……
同一天。
福建。福州。
督军府。
孙远丰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个卤蛋。他吃得很慢,边吃边看桌上摊开的一封电报。
电报是他在南京的暗桩发来的。
内容很简短:陈家军第六独立混成旅已从南京城区收缩至郊外。城内守军不足两千人。南京城防形同虚设。
孙远丰放下了筷子。
“来人。”
门外一个副官快步走进来。“督军。”
“去把参谋长叫来。另外,通知赣北的林旅长,让他把部队往九江方向靠一靠。不要声张。”
“是!”
副官转身就走。
孙远丰拿起卤蛋,咬了一口。
南京啊。
他咂了咂嘴。
六朝古都,长江门户,谁占了南京,谁就是江南的主人。
陈子钧那个毛头小子,居然把南京让出来了?
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不信。
但是……
陈子钧刚刚跟东瀛人打完一场血战。主力全缩在上海和吴淞口。南京城里只剩两千人。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这是他力不从心。
孙远丰的嘴角弯了一下。
“慌什么。先让唐梦潇那帮人去冲。等他们打头阵。”
他重新拿起了筷子。
……
湖南。长沙。
第八军军部。
唐梦潇也在看一封电报。
他看完之后,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妈的!孙远丰那个笑面虎,肯定也收到消息了!”
旁边的参谋长赶紧凑过来。“军座,咱们……”
“传令!先锋团即刻出发,走醴陵、萍乡、新余,直插赣东!再通知广州方面,就说我唐梦潇愿为北伐先驱!”
“可是军座,广州那边让咱们先等……”
“等个屁!南京就那么一座城,我等着等着就让孙远丰那条老狗吃了!”
参谋长不敢再说了。
他看着唐梦潇暴躁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地图上,从长沙到南京,一千多里。
但在唐梦潇的眼里,那只是一场急行军的距离。
……
上海。
龙华路卫戍区司令部。
傍晚。
陈子钧站在作战室的沙盘前。
沙盘上,几面小红旗被重新插了位置。
福建方向一面。湖南方向一面。江西方向一面。
莫兰芝站在旁边,刚刚汇报完最新情报。
“孙远丰的赣北部队开始往九江方向移动了。唐梦潇的先锋团也出了长沙。广州方面暂时没有大规模调兵的迹象,但是孙云在内部发起了一轮大清洗,至少七个师旅级军官被撤职审查。”
陈子钧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七个。
花名册上一共二十三个名字,赵立行用命送过去的,孙云一口气动了七个。
比他预想的还快。
“南方国民革命军的北伐时间表?”
“至少推迟四到六个月。”
莫兰芝说。“内部大清洗一旦开始,部队的整编和调度全要打乱。而且,被撤职的那七个人里,有两个手下直辖的部队拒绝交出指挥权。小规模的内讧已经开始了。”
陈子钧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沙盘。
南京那面小旗子上写着一个字:饵。
孙远丰在动,唐梦潇在动,孙云也在动,南方军自己先炸了窝。
三条饿狼扑向同一块骨头。
而他,只需要守好上海,造好船,练好兵。
等他们打累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兰芝。”
“在。”
“帮我盯一件事。”
“什么事?”
”十六铺码头。从今天开始,所有从广州和香港方向来的船,旅客名单都是查清楚喽。”
莫兰芝微微眯了眯眼睛。“少帅是觉得……”
“既然广东国民革命军无法北伐了,直奉战争又是奉系赢了,按照当初我们三家反直同盟的约定,孙先生可是要北上就任中央政府大总统的呀!”
陈子钧直起腰来。
“孙先生北上,这沪上他怎么可能不来落个脚?”
他看向窗外。
黄浦江上,暮色如铁。
远处十六铺码头的方向,一艘挂着英国旗的客轮正缓缓靠岸。
汽笛声穿过暮色,低沉悠长。像一声警告。
码头上,人流涌动。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提着一只黑色皮箱,混在人群里走下了舷梯。
他的面容普通,举止普通,目光普通。
普通到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但他下船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旅馆,不是叫黄包车。
而是站在码头上,朝龙华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灯红酒绿的上海滩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