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暗潮涌动

凌晨四点。

龙华路警备司令部。

地下作战室的灯光永远是惨白色的。

陈子钧坐在沙盘前的主位上。左手边是沈笠,右手边是莫兰芝。臧克平、杨衍昭、何茂枫依次坐在长桌两侧。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林成章。

容筹号半小时前刚靠上十六铺码头。船身上还带着两个弹孔。但林成章来不及修船,带着一身硝烟就赶来了。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身上那种杀伐之气,是他这辈子在北洋海军里从没见过的。

“林司令。”陈子钧抬了抬手。“坐。”

一个字,就把他的身份定了。

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林成章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在桌尾坐下了。

“今晚的事,诸位都知道了。”陈子钧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东瀛远东第一舰队,旗舰比叡号沉了。运兵船击沉了二十六艘。逃走的也剩不了几条。白川义则和他带来的两个师团,基本上交代在东海里了。”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不是今晚的重点。”

沈笠推了推眼镜。他知道少帅要说什么。

“重点是这个。”

莫兰芝站起来,把一沓电文放在了沙盘的玻璃面上。

“三天前,我们截获了广州方面发给湖南唐系第八军军长唐梦潇的密电。内容是邀请他率部北伐,先取武昌,再顺江东下,直取南京。”

她又抽出第二份。

“同一天,广州方面还联络了江西的赣系残部以及安徽的一部分直系旧将。意图很明确——合围江浙,一统江南,然后北上直取北京。”

作战室里安静了两秒。

臧克平第一个拍了桌子。

“放他娘的屁!老子刚在太湖平原灭了十万奉军,在吴淞口沉了东瀛人的旗舰,他们现在想来摘桃子?”

何茂枫也皱起了眉头。“少帅,南方国民军号称有十个军的编制,再加上唐梦潇的第八军,兵力不下十五万。如果他们真的从湖南、江西、安徽三个方向合围过来……”

“那又怎样?”陈子钧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很轻。

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诸位,你们先别急着打仗。先用脑子想想。”

他拿起沙盘上的一根指挥棒,点在了南京的位置上。

“南京。他们想要南京对吧?给他们。”

满座哗然。

臧克平瞪大了眼睛。“少帅!南京是江苏省会!是咱们……”

“是咱们从齐英才手里抢来的一座空架子。”陈子钧的指挥棒从南京划到了上海。“南京有什么?有几个破衙门,几条臭水沟,还有一帮齐英才留下来的老油条官僚。值钱吗?不值钱。”

“再说了,这个情报就一定真的吗?”

“广州国民政府想要北伐是真的,联系湖南和江西的军阀也是真的,但是,他们这个时候合围浙沪,北上北伐?”

“别忘记了,我们几个月前还是反直三角同盟来着。现在,我们和南方国民革命军是盟友。他们要打南京,我们为什么要给他们挡刀?”

“他们拿下南京,直面北方的奉系,肚中又有个孙远丰,该头疼的是他们!”

他又把指挥棒点在了上海。

“沪上才是我们命根子。工厂、港口、造船厂、磺胺医药厂、外汇结算中心……我们的钱从哪来的?从这儿来的。南京?我放在那里一个师的兵力,不是为了南京,是为了我们的马鞍山煤钢复合体!”

沈笠点了点头。“少帅的意思是……主动让出南京,收缩防线?”

“不是收缩。是钓鱼。”

陈子钧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

“你们想想,如果南方国民革命军真的打下了南京,接下来最着急的是谁?”

沈笠的眼睛亮了一下,“孙远丰。”

“没错。”陈子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福建省军政府督军孙远丰。北洋吴珮辅的嫡系。他的地盘在福建、江西的一部分。国民军如果占了南京,下一个要啃的就是他。”

他把指挥棒点在了福建的位置上。

“他手底下有十几万人。打仗很凶的,兵力还不少。而且他比我们更害怕南方国民革命军,因为他离广州更近。”

杨衍昭咂了咂嘴。“少帅的意思是,让孙远丰替我们挡刀?”

“不是挡刀。是让他去当急先锋。”陈子钧把指挥棒往桌上一放。“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给他递个话。告诉他,国民革命军的目标不是我陈子钧,是他孙远丰。让他自己着急去。”

“至于我们……”

他走回主位坐下,靠着椅背。

“守好上海。守好吴淞口。守好马鞍山的钢铁厂和军工。让我爹把浙江看住。其他的,让他们自己去打。谁打赢了,再跟我谈。”

臧克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少帅这招比打仗狠多了。

不费一兵一卒,让两头狗自己咬。

“好了。”陈子钧拍了拍桌子。“接下来说正事。”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四千一百四十万英镑。

“陆军方面。臧克平。”

“到!”

“你的装甲旅扩编为装甲师。我给你追拨一百五十万英镑,把坦克数量从三十辆补到六十辆。再加两个机械化步兵团。三个月内完成整训。”

臧克平的眼睛直接红了。“少帅!”

“杨叔。”

“在!”

“吴淞口要塞群你继续管。另外我再拨两百万,在崇明岛东端再建一座前哨要塞。长江口必须锁死。同时规划江阴要塞群以及杭州湾的金山要塞群。”

杨衍昭重重点头。

“何茂枫何叔。”

“到!”

“你的第六独立混成旅扩编为两个旅满编。补充重型迫击炮营和工兵连。另外从战俘营里再挑五千人,编一个警备旅。守南京的事由你负责——但听清楚了,是守,不是死守。国民革命军真来了,你给我全身而退,退到马鞍山守咱们的基业去。”

“明白!”

陈子钧扫了一圈。

然后目光落到了桌尾的林成章身上。

“林司令。”

林成章腾地站了起来。

“容筹号和你的几条船,回头我出钱翻修。但那些破铜烂铁不是我要的海军。”

林成章的心提了起来。

“我要的是这个。”

陈子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舰艇编队示意图。上面画着六艘驱逐舰、四艘鱼雷快艇、两艘炮舰,排列成一个标准的近海巡防阵型。

“近海绿水海军……建设第一期。”

林成章的手在发抖。

“少帅……这些船,从哪里来?”

“林司令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陈子钧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钱,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我不会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外购是外购,自己造是自己造。”

他转向沈笠。

“笠子,帮我约一个人。”

“谁?”

“江南造船所的现任所长。刘振梁刘老爷子。”

沈笠愣了一下。“造船所?少帅想……”

“江南造船所是这个国家最大的造船底子。设备老了,人才散了,但架子还在。我出钱,他出人,先从小型炮舰和鱼雷艇开始做。自己造的船,才是真正的命根子。”

他看着林成章。

“林司令,你先把六百号弟兄整顿好。船的事,交给我。”

林成章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对着陈子钧深深鞠了一躬。

“少帅,老林这辈子……就等这句话了。”

陈子钧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散会。各自回去准备。”

椅子响动,将领们鱼贯而出。

陈子钧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一眼长江入海口的位置。

吴淞口。

这个名字,在他穿越回来之前,只是历史课本上的一行小字。

现在,它是他的命。

……

广州。

大元帅府。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的南方,天已经蒙蒙亮了。

孙云站在书房的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

桌上铺开的,是今天凌晨从上海发来的加急电报。

“比叡号……沉了?”

他喃喃地念了一声。

旁边坐着的是他的长子孙章,广州市长,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父亲,不光比叡号沉了。据说东瀛人的运兵船也被打沉了二十多艘。两个师团的兵力,几乎全军覆没。”

孙云转过身来。

“你见过陈子钧?”

“见过。去年在上海的时候打过一次照面。”

孙章放下咖啡杯,想了想。“这个人……不好说。很年轻,比我还要小几岁。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人不太舒服。”

“什么东西?”

“杀气。”

孙章顿了顿。“那不是战场上养出来的杀气。更像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冷漠。”

孙云没有说话。

他重新走回书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孙章接过来。

是一份军事情报处的密报。日期是昨天。

内容很短。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广州城南一洋楼内发现一具男尸。死者持有上海卫戍区司令部侍从室的通行证件,姓名赵立行,职务为侍从警卫参谋。死因初判为利器穿胸。其来广州目的不明。身上携带的文件已被清空。”

孙章的眉头拧了起来。

“陈子钧的侍从参谋……死在广州?”

“是。”孙云坐回了椅子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个上海军阀的贴身参谋,千里迢迢跑到广州来做什么?来旅游?”

孙章摇了摇头。“不可能。侍从参谋是核心机要人员。他来广州,只有一种可能——执行秘密任务。”

“那他的任务是什么?”

“不知道。文件被清空了。”

“谁杀的他?”

“也不知道。”

孙云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广州的天空开始泛白。远处珠江上的汽笛声从薄雾中隐隐传来。

“阿章。”孙云忽然开口了。

“在。”

“我有一种感觉。”

孙云抬起头,看向窗外。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忧虑,有警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安。

“这个陈子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他的人已经伸到广州来了。而且有人想让我们知道他已经开始往广东伸手了。

他转过头,盯着孙章。

“查。不惜一切代价去查。赵立行来广州见了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又是谁杀了他。”

“是。”孙章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一下。

“父亲。”

“嗯?”

“您说……他真的只是一个军阀吗?”

孙云没有回答。

他重新转向了窗户。

雾还没散,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