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止步兖州,大军屯驻小沛彭城。

彭城。

残阳如血,映在城头那面残破的“刘”字大旗上。

刘备率军押着两千余曹军俘虏,缓缓入城。

士卒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两侧房屋十室九空,门窗破烂,墙上还留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曹操两次东征,彭城作为徐州西大门,自然是首当其冲。

这座曾经人烟稠密的大城,如今活下来的百姓不足原来的五分之一。

徐常与许耽已率两千兵马在城外等候,与许耽同来的,还有孙乾押着的三千步卒。

孙乾,字公祐,北海人氏,早年便追随刘备左右,为人忠厚老实,办事稳妥。

而曹操在吕县伏击曹豹成功后,徐常随刘备南下吕县,那新占的九座县城却是百废待兴——府库要清点,流民要安置,溃兵要收编,桩桩件件都得有人盯着。

于是刘备便任命孙乾和简雍,让他们一个县一个县地跑,把诸事理顺。

如今九县粗定,孙乾便带着收拢的三千步卒赶来吕县与徐常汇合,二人合兵一处,正好赶上这趟彭城之约。

这时,见刘备归来,许耽便快步上前,抱拳道:“使君旗开得胜,擒获甚众,耽佩服!”

刘备翻身下马,扶住许耽的手臂,温声道:“全赖将士用命。伯安(许耽)能率部来赴,备感激不尽。”

许耽连忙道:“使君言重。曹操屠我徐州,杀我丹阳弟兄,此仇不共戴天。使君肯出头抗曹,耽岂能袖手旁观?”

许耽这话说得倒是诚恳。

当初他和曹豹把刘备扔在沂水渡口当盾牌,人家刘备不但没记仇,反而在吕县替他们丹阳兵收了尸,又三番两次邀他们共击曹操分润功劳。

而曹豹呢?

他是丹阳兵的主帅,是那些死在泗水边上的弟兄们最该指望的人——可他心里想的只有拥立那档子事,想的只有等陶公咽气之后谁来当徐州牧。

一边是外人替自家弟兄报仇,一边是自家人只顾着争权,许耽不傻,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徐常站在一旁,将许耽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暗暗点头。

曹豹和许耽,都是丹阳系的渠帅,如今一个蹲在下邳舔舐伤口,一个带着本部兵马跟着刘备追击曹操。

此消彼长之势已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势头稳住了。

这时,刘备见诸事交割已毕,便让徐常与孙乾率那三千步卒留守彭城,管束俘虏,整饬城防。

于是,刘备便当即下令,全军合兵一处,继续向西追击曹操。

但许耽却有些迟疑道:“使君,曹军已走远,还追得上吗?”

不是许耽不想追,是实在太远了——曹操数日前便过了留县,此时怕是已经到了戚县一带,相隔百余里,又是轻车速回,怎么追?

刘备听完,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追得上。”

刘备声音不高,语气却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曹操屠我徐州,杀我百姓,泗水为之不流。他犯下这等滔天罪行,备岂能容他安然离去?”

听完,许耽愣住了。

他看着刘备那张被夕阳映得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曹豹。

曹豹打了败仗,蹲在下邳门都不敢出,只顾着盘算陶公咽气之后谁来当徐州牧。

而眼前这位刘使君,刚打完一场胜仗,不歇脚,不庆功,转头又要去追。

许耽忽然觉得,有些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还大。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使君既有此志,耽愿率本部为先驱,听凭调遣!”

刘备这才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伯安在,备如虎添翼。此番追击,便多了几分把握。”

当下计议已定,刘备与许耽、关羽、张飞、赵云率四千精骑,轻装出城,沿泗水向西疾追而去。

这一追,便是数日。

但曹操毕竟不是等闲之辈。

于禁后队被袭后,他当即令夏侯渊率精锐三千殿后,沿途多设斥候,凡遇可疑之处便先发制人。

刘备与许耽数次试探性进攻,皆被夏侯渊击退。

双方打打撤撤,在泗水沿岸拉锯数日,联军斩获不过数百曹军溃卒,再无于禁那般的大鱼。

对此许耽有些遗憾,刘备却神色如常。

他对许耽说:“曹操用兵,果非寻常。此番能擒于禁,已是侥幸。再想扩大战果,怕是难了。”

许耽点头称是,数日后,联军追至小沛。

夏侯渊的殿后部队已退入兖州境内,再往前便是曹操的地盘。

刘备勒马驻足,望着西方渐远的烟尘,沉默良久。

“传令,全军屯驻小沛。”

而就在联军屯驻小沛的第五日,徐常到了。

彭城那边留孙乾守着,降卒收编、城防整饬诸事也已粗定。

刘备知徐常是文士,如今兵荒马乱,便遣了三百锐卒随行护卫,为首的便是陈到。

陈到,字叔至,汝南人氏,投在刘备麾下不算太久,却以勇猛忠诚著称,在历史上的名声和地位仅次于赵云,史书称之为“名位常亚赵云”。

日后赫赫有名的白毦兵,便是由他一手训练而成,陈到与赵云一样,皆以勇猛忠诚著称,只是如今还年轻稚嫩,尚未崭露头角。

刘备把他拨给徐常做贴身护卫时,陈到二话没说便应了。

这些日子跟着徐常从吕县到彭城,又从彭城赶到小沛,一路上对徐常照料得极是周到。

此刻徐常勒马停在街口,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没有动。

这县城本就不大,当年陶谦让刘备驻守此地时,城内尚有二千余户,街边店铺林立,每逢集市,四里八乡的百姓挑着山货来城里叫卖,人声鼎沸。

而如今——街道两旁的房屋倒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在路中央,荒草从门槛底下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深。

几具无人收殓的白骨半埋在碎瓦中,眼眶空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满地枯叶。

破败的布帘从歪倒的门框上飘起,露出院内一口干涸的老井。

陈到策马跟在徐常身后,见他看得入神,忍不住开口道:“先生,泗水沿途皆这般景象,先生何以看得这般入神?”

徐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那口枯井,又望向街尽头一截焦黑的房梁。

曹操二屠徐州,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可泗水沿途这数百里连绵不绝的焦土,便是那几行字背后的全部真相。

“叔至。”徐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当得很。

“末将在。”

“我在想,若非使君那日顶住了撤兵之议,”他指了指眼前的断壁残垣,“这座小沛,便是你我的下场。”

陈到一怔,随即正色道:“亏得先生良谋,我军才能顶住曹操。若非先生那日力排众议,使君纵有坚守之心,也未必能压得住满营撤兵之声。哪有今日一路西进、追着曹操打的局面?”

徐常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

“进城吧。”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城内走去。陈到率三百锐卒紧随其后。

没走多远,迎面便撞见一个黑脸环眼的汉子大步流星地从巷子里出来,身上沾着石灰和泥土,显是刚带人掩埋完尸骸。

正是张飞。

“先生!”张飞一见徐常,环眼瞪得溜圆,嗓门震得街边的破窗棂都在抖,“俺老张正要去接你,你倒自己来了!”

徐常翻身下马,拱手道:“张将军辛苦了。这是——”

他指了指张飞身上的石灰。

“掩埋尸首!”张飞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啐了一口,“他娘的,曹操这挨千刀的,这一路上俺们收了不下上千具尸首,俺腰都快断了!”

张飞说着,忽然又咧嘴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先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徐常微怔:“痛快?”

“可不是嘛!”

张飞几步走到徐常跟前,大手一挥:

“先生你想想,去年俺们刚来徐州那阵子,被曹操撵得像兔子似的。陶谦让大哥驻守这沛县,结果曹操大军一来,一仗就打崩了,只能退到彭城跟曹豹合兵。”

“彭城那一仗更窝囊,让人家打得丢盔弃甲,一路往东跑到郯县。”

张飞越说越激动,黑脸上放着光。

“可自打先生来了,全变了!先是顶住了曹操六天六夜的猛攻,接着他老巢被吕布端了,俺们一路追着他屁股打!”

“从沂水追到泗水,从泗水追到小沛,四千人追着他几万人打!俺老张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这么痛快过!”

徐常看着张飞那张写满了亢奋的黑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张飞这话虽然粗,却说出了一个事实——从曹操二征徐州以来,刘备这支人马一直被压着打。

沛县溃败,彭城大败,郯县被困,沂水对峙,哪一桩不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徐常听着张飞这番掏心窝子的话,面上虽仍是从容,心中却也不禁有几分受用。

但徐常上辈子在职场摸爬滚打十余年,最是清楚——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飘。

切莫学那许攸,帮曹操赢了官渡之战,转头便张口闭口“阿瞒”,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老刘待人虽说是三国诸侯里少有的宽厚,但架不住底下将校们看着呢,人心这东西,最是经不起掂量。

谦虚挂在嘴边,总比狂妄写在心里强。

是以,徐常当即便拱了拱手,正色道:“此番退曹之功,全赖使君决断,将士用命,常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何敢居功耶!”

说罢,徐常便强行结束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张将军,使君在何处?”

“在县寺!俺带你去!”

张飞一把拽住徐常的袖子,走了两步,又忽然压低嗓门:“先生,俺大哥这几日总念叨你。你可得给俺们拿个主意——这仗打赢了,接下来咋整?大哥嘴上不说,俺看得出来,他心里可惦记着先生呢。”

徐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