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提前让你长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日,苏软醒来时。

她第一件事便是掀开被子,赤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

窗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海棠花瓣,零落地沾着晨露。

没有玉兰花枝。

她心下微沉,转身快步走到妆台前,目光落在那只素白信封上。

信封依旧好端端地压在镜角。

苏软伸手拿起信封,指尖捻了捻,香粉细滑,连个指纹印子都没有。

“难道……真是我怀疑错了?”

她蹙眉坐下,心里不免有些踌躇。

贺母若真与令牌失窃有关,听到自己与晏沉有私下来往,怎会毫无动作?

是太过谨慎,还是……

自己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

正思忖间,梨子端着铜盆从外间进来,一边将铜盆搁到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一边压低声音汇报。

“奴婢今儿天没亮就出了门,总算把那晴蕊的事摸清楚了。”

苏软接过帕子,“说。”

“那个晴蕊,原是穆家庄子上的家生奴,爹娘都是庄子里的佃户。”

“前年年节上,穆家阖府去庄子上避寒,国公夫人见她生得伶俐,手脚也勤快,就把她带回了府里伺候。”

“后来不知怎的,又被指到了穆世子跟前,这一伺候就是两年多。”

苏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她爹娘如今还在庄子上?”

“在呢!”梨子点头,“家里爹娘都在,还有个刚满十岁的弟弟。”

“听说这晴蕊在世子跟前很得脸,连带着她双亲都受了提携,如今她爹做了庄子上的大主管,威风着呢。”

顿了顿,又补充道,“每逢初一十五,她爹都要进城来采买庄子上的用度,顺便……也从晴蕊那得些东西。”

“初一十五?”苏软掰着指头数了数,“今儿不就是十五么?”

“是呢!”梨子看了眼窗外日头,“照这时辰,怕是已经快进城了。”

苏软倏地站起身。

“赶紧收拾收拾,我们也出府去。”

……

昭王府,书房。

窗棂半开,日光从外头打进来,将书案上那摞厚厚的文书照得泛黄。

“王爷,这些都是这几日查到的,穆国公府这些年贪污受贿、在位渎职的实证,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

晏沉“嗯”了一声。

“还有……”

卫风从最底下单独抽出一张墨迹犹新的口供,轻轻推到最上层。

“穆国公私下……独爱男风。这些年借着权势,暗中搜罗、迫害、虐杀的年轻男子,粗粗算来,已有上百之数。”

“这是其中一个知情管事熬不住刑,吐出的口供,签字画押俱全。”

他抬眼,声音压得更低。

“人,属下也已暗中接到府里密室看管起来了,随时可用。”

晏沉目光落在那张口供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泛冷的弧度。

“把东西和人,都送到谢太傅府上。告诉谢允衍,这是他替女儿将功补过的好机会,让他……好好把握住了。”

卫风心头一凛,立刻垂首。

“是。”

他心下明了,王爷这是要借谢太傅之手,将穆国公府连根拔除。

以公谋私,却做得滴水不漏。

就算将来苏二姑娘知道了这件事,也说不了王爷一句不是。

够高明,也够狠绝。

“还有一事,”卫风禀完正事,又想起暗卫清晨送来的消息,“苏府那边传来讯息,说苏二姑娘暗地里在查穆世子身边一个叫晴蕊的丫鬟。”

“还特地一早赶在那丫鬟父亲进城采买的时机出府,怕是想做些什么。”

晏沉闻言,眉梢微挑。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旋即,一抹笑弧攀上唇角。

“不是铁了心想嫁么?怎么,也耐不住性子,要自己出手了?”

卫风迟疑一瞬。

“王爷的意思是……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拦一下苏二小姐?”

晏沉随意摆摆手。

“不必理会,任由她胡闹去吧。”

“是。”

卫风应下,转身准备退出去。

“等等。”

晏沉忽然又叫住他。

卫风脚步一顿,立刻回身垂首,“王爷可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晏沉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里,食指抵着额角,沉思了片刻。

“罢了。”他忽然改了主意,“手里这些东西,先压住不发。”

卫风一怔。

“她既然想自己动手,”晏沉唇角笑意深了些,带着点纵容的无奈,“就由着她去试一试。你亲自去跟着,在暗处把路给她铺好,别出什么岔子。”

“……是。”

卫风压下心头的讶异,恭敬领命。

“对了。”

晏沉坐直身子,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洪悉那边,现在什么处境?”

洪悉此人,是个乡野出来的武夫,一身功夫奇高,早年曾在边关军中效力,因性情耿直得罪上官,被迫卸甲。

晏沉一直想将他纳入麾下。

为了让他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更是提前布局,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

只等他走投无路时,再出手相助,用恩情将他牢牢锁死在身边。

如今,时机将至。

“回王爷。”

卫风收敛心神,如实禀报。

“洪悉的母亲病重已久,他这些日子正四处求医问药,几乎散尽了家财,如今怕是已快要撑不下去了。”

“王爷是想要……收网了吗?”

晏沉轻轻捻了捻指尖,默然片刻后松开,“想个办法,让苏软遇到他。”

卫风又是一愣,“王爷的意思是……把洪悉给苏二姑娘?”

“嗯。”

晏沉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地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她既然想靠自己来对付穆家,身边就不能没有个得力的人。”

“只靠她自己和身边那个傻丫头,将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是,属下明白。”

卫风面上恭敬地应下了,心里却骤然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王爷在收拢洪悉这条路上,下了多少功夫,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是最清楚的。

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轻而易举,就送到了苏二姑娘手里。

不计成本,不问得失。

可见苏二姑娘在王爷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待卫风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晏沉缓缓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条素白的绷带。

绷带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只是中间系着的那个蝴蝶结,依旧歪歪扭扭,软趴趴地耷拉着。

他指尖捏起那个丑蝴蝶结,轻轻戳了戳,忽然低笑了一声。

“提前让你长大一点……”

“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他没办法永远护着她。

不说他将来要做的,是一件惊天动地,踏着尸山血海才能完成的大事,一旦失败,便是身首异处的结局。

就算胜了……

晏沉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

就算胜了,他体内自小便被种下的剧毒,也不会容许他活过三十之数。

总得让她慢慢学会,怎么用人,怎么自保,怎么谋事……又该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