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啧,叫怀卿

赵崇安心情大好,接过报纸看着,随意提了一句:“四姨娘大好了,能出来放风了。”

“嗯。”烟岚垂着头,点了点,满脑子都是丹砚、丹砚。

庄培川是砚戎,以笔伐谋。

她是丹砚,赤子之心。

赵崇岳这个时候也来到了前厅。

赵宗瑞发话:“上次老二和烟岚遇袭一事,现下当晚匪徒已经全部缉拿归案,都关押在我津渝牢狱中。既然老二已经回来,今天下午,全都拉出去毙了。”

“怀卿,你亲自动手。”

赵崇安眉头微微一蹙,满口答应下来。

赵宗瑞接着说:“四姨太也去,去放两枪,找几个记者去拍拍照。妈了个巴子,外面都在那儿传我赵宗瑞的女人被匪徒打死了可还行?!”

烟岚吓得一震:“司令,我,我……”

赵崇岳替她说话:“父亲这可有点强人所难了,四姨娘哪见过行刑的阵势?怀卿一人,已足够扬我直军军威。”

烟岚感激地朝赵崇岳微微点了点头。

赵崇安眼睛微眯,目光在赵崇岳和烟岚之间流转。

两个坐轮椅的达成了什么同盟呢。

他刚要开口,林鹤鸣感慨:“果然,大少爷怀有一颗仁善之心,和咱们这些大老粗果然不同。”

赵崇安嗤:“鹤鸣兄,这你可说错了,我大哥可是东洋军官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国内第一批坦克兵。他轰鬼子的时候,我还在私塾玩儿泥巴呢。”

“既然父亲发话了,那四姨娘还是勉为其难去刑场露个面吧。”

烟岚尽管在轮椅上坐着,此时小腿肚也不受控制地发起颤来。

他们父子两个敲定的事儿,她没有资格再拒绝。

“父亲,那我今日便也去照应一二。”

赵崇岳既出此言,赵宗瑞和赵崇安都略显惊讶。

连林鹤鸣都忍不住开口:“许久不见怀瑜公开露面,这样也好,让那些妄想兴风作浪的人看看帅府的态度。”

天气已然转暖,崇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季套装蝴蝶一样跑进正厅,神采飞扬无忧无虑:“今天好热闹呀,父亲,这位贵客是?”

“宁军,林鹤鸣。”

赵崇安霸道张扬,赵崇岳清癯矜贵,而林鹤鸣朝崇宁伸出的手,是成熟男人的优雅。

崇宁小公主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划向林鹤鸣身侧那位美人:“这位又是谁呀:”

贺宛琪眼波流转间勾出一个笑:“我未婚夫乃宁军辅帅。”

“哦,”崇宁活泼地去握林鹤鸣的手。

赵崇安皱着眉头撞了一下她的手臂,两人的手在快要触上之时错开了。

他没好气:“又逃课是吧?需要我明天跟你们校董谈谈?”

崇宁不理她,蹲下身躲在烟岚的轮椅后面,不满叫嚷:“爹!你看看我二哥呀!今天明明是周末嘛!”

“因为他,南衿小姐都跟我决裂了!”

赵崇安冷笑一声,徒手捏开一枚核桃抛进嘴里:“怎么了?你是吃南家饭长大的?她不理你,你就不活了?这不还有你四姨娘么?”

林鹤鸣这老狐狸,痛痛快快在津渝总司令官邸吃了一顿午餐。

离开的时候,再车上跟贺宛琪耳语:“赵家真有意思,谁跟谁都留点儿情。”

贺宛琪抖了抖肩膀,离他远了一些:“我看都不如赵三小姐有意思。”

林鹤鸣一脸笑意,目视前方,不容反抗地勾住贺宛琪的脖子,将人带回怀里,手掌顺着黑丝绒旗袍的领口钻进去。

“怎么,辅帅太太在吃醋?”

……

枪决的刑场设在津渝郊区的玉山脚下。

杨树林外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生机勃勃,其上盛开着数种不知名的野花,颇有一种鸟语花香之感。

烟岚手脚发凉,她越靠近那片草地,越想逃跑。

可高树推着她。

赵崇安和赵崇岳,一站一坐,在前面谈笑风生。

赵崇安换回了军装,没有大衣的遮盖,更显他腿长劲硬。

赵崇岳也穿上了西装,很有些如玉微凉的疏朗。

他们仿佛根本看不到五十米开外,那群带着头套,等待死亡的犯人。

烟岚没想到,经过几轮审讯之后,到今日仍要枪决的还有五十余人。

她身上的伤,切切实实真拜他们所赐。

但赵崇安也太过云淡风轻,视人命为草芥……

不,他不一直是这样吗?

那帮为了配合他们父子演戏的山匪,也是这样杀人不眨眼。他们杀的人中,有她的父亲。

烟岚握紧了把手。

赵崇安指间夹着雪茄,余光看见了她,下巴微扬:“来了?先教你打两枪?”

“我……我不太舒服,想回去了。”

“回去?”赵崇安嗤了一声,咬着雪茄走过来。

军靴踏在草地上没有声息,可他每逼近一步,烟岚的后背就往轮椅里缩一寸。

“来都来了。”他大山一样立在她面前,从枪套里拔出配枪,在掌心里掉了个方向,枪柄朝向她递过来,枪口攥在他自己手里。

烟岚缩着摇头。

赵崇安干脆弯下腰,将枪塞进了她手里。

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一根一根掰开她蜷着不肯握的手指,给她摆好握枪的姿势。

他的手干燥而粗粝。

他转到她身后,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瘦削的后背。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脑勺正好抵着他的锁骨,她鼻腔里全是他的气味。

雪茄,硝烟,还有若有似无的清冽。

他把她的右手抬起来,枪口对准远处那排蒙着头套的犯人,脸颊贴着她的鬓角:“看见最右边那个了吗?”

“就是他,朝咱俩开的枪。”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抖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枪口晃得根本不成形。

“二少爷,”她的声音细得快要断掉,“我真的……真的不行。”

“叫怀卿。”

他的食指压在她的食指上,用力,压下了扳机。

“砰!”

“啊!!!”

枪响了,烟岚整个人被巨大的后坐力猛地向后弹去。

她浑身一把轻飘飘的骨头,悉数撞进他怀里,虎口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人头上的头套未掉,蜷缩着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在草坪上打滚。

“啧,”赵崇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慵懒戏谑,“打偏了。”

“咱们要练几枪啊?小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