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呼荒

林翩翩眼中流露出一些悲伤,这么好的玉带就随意挂在木头上,金簪也被胡乱丢弃到雪中。

自古红颜多薄命,美好的事物,生来就是要被毁灭的么?林翩翩心想。

林翩翩又往后翻了一页。

画中立着一株桂花,桂花下有一池塘,池塘枯涸,里面的莲花莲叶全部枯萎了。

旁边也题了一首诗。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林翩翩看着眼眶微微红了几分,握着画册的手微微颤抖。

她又往后翻了几幅画,皆是感时悲秋之物。

陆知行察觉到林翩翩情绪愈发低落,知道她共情能力强,便赶忙合上画册,小声在林翩翩耳边安慰着什么。

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林翩翩被他哄得俏脸微红,悄声笑了起来。

陆知行取出木匣子中的书册,继续看带有祁彪佳点评的正文——准确来说是祁彪佳和钱信书一起的点评,不过署名只署了祁彪佳一人。

钱信书认为以祁彪佳的名义来评述,效果会好许多,毕竟祁彪佳16岁中举,21岁取进士,名气大得很。他也不在乎虚名,只要最终能成书,便心满意足了。

陆知行和林翩翩现在看得这本是钱、祁二人修订后的底本。

正文由钱信书誊抄,朱笔批注则由祁彪佳亲手所书。

两人的字都写得极好,看起来很舒服。

【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

【祁批:大荒山,荒唐也。十二丈、二十四丈,照应十二钗与副十二钗,妙也!这顽石倒也有趣,本是足数,可偏遗它一块不用,是为无用?或是不堪入选?】

陆知行在蓝星第一次接触到红楼梦脂本时,简直像读了一本新书。若无这批评,普通人估计难以品味文中的精妙之处。

所谓“脂本”,指的是带有脂砚斋批语的抄本。会对红楼梦中的部分文段附上脂砚斋的见解,有些类似现在网文中的评论。

有了这些批注后,哪怕是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文章的精妙,那些非深入研究者不能察觉的细节,被一一标注、拆解,读之让人豁然开朗,就好像有一位学问高深的人给你讲解红楼梦一样。

陆知行便参考了这个,请钱、祁二位先生来给红楼梦做批注。

倒不是陆知行觉得脂评不如他们,主要是陆知行压根就记不住那么多脂评,只能让他们重新做批评了。

陆知行觉得他能记住主要剧情和关键诗词、句段已经很厉害了,再要他复原脂本,那着实是在刁难他了。

“呵呵,后生的文作得愈来愈好了,那些‘俗手’也写得愈发不俗了啊。”祁彪佳打趣道。

这么久相处下来,他们三人已经成了忘年交,有时候三人讨论词句的时候还会争得面红耳赤,在学问方面,他们有着同样的赤子之心。

祁彪佳已经看完了陆知行新写的章回,里面有许多让他看得心旷神怡的妙句,也有部分一看就是出自陆知行之手的“俗手”。

但这次,哪怕是“俗手”也已经有些韵味了,若不以传世经典的要求来看,倒也可堪一读。

陆知行微笑道:“悉皆仰仗两位先生的提携,每次二位改过的文稿我都会仔细阅读,反复揣摩,收获颇丰。”

另外一层原因则是最近这种高强度的学习,看了许多精妙的文章,有些好句子、好的用法,他都给学了下来,文笔自然大大提高。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总是比自己独自摸索要轻快得多。

一旁的钱信书没有说话,他已经在看第二遍了,沾茶水翻书的习惯还是没改。

立侍在旁的抱琴见了后,又立即给他和祁彪佳添了一盏新茶。

祁彪佳摆摆手:“那也是因为后生好学,假以时日,兴许真的能到达你老师的水准。”

陆知行一愣,像曹先生一样的文笔么?想都不敢想啊……

但这么高的评价还是让陆知行打心底觉得开心。

“先生过誉了,若是能有家师十之一二的水准,晚生便已满足。”

祁彪佳,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另外一本书:“后生的另外一本书《呼荒》也是不凡啊。单是这名字就有几分水准,呼荒,呼唤于荒芜之中,看来后生也对当今局势颇有见解。”

“这本书与红楼的文风完全不同,总不能又是你老师写的吧?”祁彪佳预判了一下陆知行的说辞。

陆知行讪讪一笑:“先生真是料事如神啊,这本书确实也是晚生转述老师的观点,不过是另外一个老师。”

“哦?转益多师?”祁彪佳略作沉思,继续说道,“倒也合理,令尊是盐官,捞钱的手段自然不少,为你多请几位老师确实没什么难度。”

“祁先生快人快语。”陆知行笑道。

“你我乃忘年之交,我就不拘着了,朝廷上下有几个称得上干净呢?只要做好本职工作,捞些钱也没什么。”

“扯远了,有一点倒是让我很好奇,令尊找老师的眼光着实有些惊人,不知道这位授你《呼荒》一书的老师,可还在扬州?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陆知行的表情有些尴尬。

要不还是给你引荐曹先生吧,若是能活到一百多岁,是真有希望见上一见。

至于迅哥儿的话,见他倒是没啥希望了,几百年后迅哥儿来见见我们我还差不多——若是我们名垂青史且坟茔都不被摸金校尉打扰的话。

陆知行继续沿用之前的那个说法:“实在不巧,我的那位老师也在游历四方,许是要些年岁才能归来。”

“也罢,是少了些缘分。”祁彪佳语气里有几分遗憾。

他又肘了肘旁边还在看书的钱信书:“守文,别看了,该说正事了。”

钱信文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的书稿,他看向陆知行说道:“小先生,可否借书房一用,我让下人现在去誊抄一份,等会好带走。”

陆知行微微点头,向抱琴说道:“琴姐姐,带他们去东厢房的侧间吧,那里有个空着的桌子。”

抱琴点头称是,带着钱、祁二人的两位仆从离开了房间。

祁彪佳表情变得郑重了几分,他先是看向一直坐在陆知行旁边不说话的林翩翩,语气温和地说道:“蓁蓁,我们与你夫君有要事相谈,可否为我们守住房门,不要让别人打扰我们。”

“这件事非常重要,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