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上车

“我不去!”

院子里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

吴彪缩在墙角,半边脸肿得老高,嘴上还挂着血,哪还有刚才那副少爷样。

“这不算!”他指着桌上那张征丁文书,手都在抖,“是沈烈拿镇纸逼着我按的!这不算数!”

“对!这不算数!”

院外立刻有人接话。

吴大福带着两个家丁冲进来,脸色铁青,进门就朝刘保头吼:

“保头,你怎么办事的?我儿子金贵着呢,能跟那个小杂种一起去边军送命?”

沈烈被两个壮汉按在牛车边,手腕上已经捆了麻绳,肩上还火辣辣地疼。

可这话一进耳朵,沈烈嘴角还是慢慢扯了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吴家不会认。

刘保头脸色比吴大福还难看。

刚才在屋里,他还能压沈烈。

现在文书上多了吴彪的手印,这事就不是谁高兴谁不高兴那么简单了。

押丁文书一旦出了差错,闹到上头,倒霉的不光是吴家。

他这个押丁的,也得一起吃挂落。

“吴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刘保头压着火气,“手印是令郎自己按下去的,我可没拿刀逼他。”

“放你娘的屁!”

吴大福气得直哆嗦,“要不是沈烈这狗东西发疯,我儿子能按?”

“那你去跟上头说。”刘保头也恼了,冷笑了一声,“你就说你吴家买通差役、私改征丁文书,结果被一个穷小子逼得自家少爷也按了手印,看看最后是谁先掉脑袋。”

这话一出,吴大福的脸瞬间白了。

沈烈抬起头,看了刘保头一眼。

这老狗是真狠。

可也是真怕。

怕这事真闹出去,连他自己都兜不住。

吴彪更急了,跌跌撞撞扑过去,一把抱住吴大福的腿。

“爹,我不去!我真不能去!北边会死人的!”

吴大福咬着牙,眼神一阵乱闪,忽然转头看向沈烈,像是恨不得生吃了他。

“都是你这条贱命惹出来的祸!”

“给我打!”

两个家丁闻声就扑。

可还没到沈烈跟前,刘保头已经拔刀半寸。

“谁敢动!”

两个家丁脚步一僵。

刘保头提着刀,眼神阴森森的。

“文书已经有了两枚手印,今晚这一趟,沈烈去,吴彪也得去。”

“谁敢在这时候闹,老子就按妨碍征丁、阻军之罪一起拿了!”

院子里一下静了。

吴大福气得胸口起伏,嘴唇都发青。

可他到底没敢真往前冲。

因为他也清楚,买通差役这种事,只能暗里做,不能掀到明面上。

真掀开了,不是他一句“我儿子不去”就能收住的。

吴彪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爹,你说句话啊!”

“你平时不是最有办法吗?你救我啊!”

吴大福听得心都在滴血,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他知道,这一回是真栽了。

可栽也不能白栽。

他死死盯住沈烈,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小畜生,你别得意。”

“你今天能拖着我儿子一起上车,不代表你能活着到边军。”

沈烈听完,只咧嘴笑了笑。

“吴老爷,先顾好你儿子吧。”

“别还没到边军,就先吓尿了裤子。”

吴彪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沈烈!老子早晚弄死你!”

“你先活到明天再说。”

这话不高,可偏偏像刀子一样,扎得吴彪脸皮直抽。

刘保头也不想再拖了,冲手下喝了一声:

“绑!”

这回先扑上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两个刚才还替吴家张牙舞爪的家丁。

他们不敢惹刘保头,只能回头按自己主子。

吴彪人都傻了。

“你们敢碰我?”

“放开!都给我放开!”

可他平日里吃喝嫖赌一身虚肉,哪挣得过两个壮汉?

三两下就被反剪双手,捆成一团,像只待宰的肥鸡。

他一边扑腾一边骂,骂着骂着,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爹!爹!你快让他们住手啊!”

吴大福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发白,终究一句话都没说。

沈烈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口从昨晚就堵着的气,总算松了半寸。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可至少今天,吴家没能干干净净地把他送去死。

他们也疼了。

哪怕只是疼了这么一下,也值。

“扔上车。”

随着刘保头一声令下,吴彪被人连推带搡地扔上牛车,正好砸在沈烈脚边。

吴彪疼得惨叫,抬头就撞上沈烈的眼睛。

那双眼睛静得有点瘆人。

没有刚才的狠。

也没有什么得意。

只是冷。

吴彪心里莫名一缩,到了嘴边的狠话,硬是没敢骂出来。

沈烈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这才像话。”

“你买我的命,我拖你一起上路,公平。”

吴彪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

沈烈答得很平。

可越是这么平,越让人心里发凉。

牛车一晃,终于要出门。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拐杖点地的声响。

一下。

一下。

不快,却稳。

沈烈原本绷得死紧的后背,忽然僵住了。

他抬头看去。

奶奶就站在院门外,背比往年更弯,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杖。

老人什么都没哭。

只是隔着人群,看着他。

沈烈喉头猛地一堵。

刚才在屋里,他能顶,能忍,能狠狠干回来。

可这一眼看过去,心口反倒一下空了。

“阿烈。”

奶奶只叫了他一声。

沈烈张了张嘴,半天才应出一个字:

“哎。”

奶奶慢慢走近,没人敢拦。

走到车边,她先看了眼沈烈手腕上的麻绳,又看了眼他肩上的血痕,眼皮颤了颤,却还是忍住了。

“疼不疼?”

沈烈本想说不疼。

可话到嘴边,硬是变成了:

“没事。”

奶奶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沈烈手里,动作很轻。

“路上吃。”

沈烈一摸,里头是两个还温着的杂面饼。

他手一下就攥紧了。

家里穷成那样,这两张饼,多半是老人一早就省下来的。

“奶奶。”

“别说废话。”老人打断他,抬起眼,声音忽然硬了些,“进了边军,先活。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出来,沈烈胸口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这句话,和兵录里那股冷硬劲儿,竟莫名撞到了一处。

先活。

活着,才有后面的账能算。

沈烈点点头,声音很低。

“我记住了。”

奶奶这才往后退了一步。

牛车重新动了。

轮子碾过院门外那条土路,吱呀吱呀。

沈烈没再回头,只把那两张饼贴身收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石村在后头了。

前头等着他的,不是什么军功,不是什么前程。

先是命。

可没关系。

他把自己这条命拖上车的时候,也顺手把吴彪那条命一起拖上来了。

这笔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