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顶丁

第一章你去顶丁

“把手按上去。”

桌上那张征丁文书摊着,墨还没干。

沈烈没动,只盯着桌后按刀而坐的刘保头。

“这是吴彪的名字。”沈烈声音发哑,“不是我的。”

刘保头连眼皮都没抬。

“现在是你的了。”

“顶个丁而已,叫这么大声做什么?”吴彪笑了一下,“你沈家穷得叮当响,能替本少爷去边军送一回命,也算祖坟冒烟了。”

“你爹沈山河,不也死在黑风口么?”吴彪又扯着嘴角,“你们沈家本来就是替朝廷送命的贱骨头,再送你一个,有什么稀奇?”

刘保头这才敲了敲桌面。

“行了,少废话。”

他把刀推出半寸,淡淡道:

“文书送上去,今夜就走。你自己按,省事。你要是不按,我就先砍断你一根手指,再替你按。”

沈烈低头看那张纸。

青石村,本月应出三丁。

吴家长子吴彪在列。

可那“吴彪”二字被湿布抹过,又重新誊成了“沈烈”。

就这么改了两个字,送死的就从吴家少爷,变成了他这个猎户家的穷小子。

“按啊。”刘保头抬头看他,“外头车都套好了,还等你一个。”

沈烈没按。

他只是问了一句:

“吴家给了你多少银子?”

吴彪脸色微微一变。

刘保头却笑了。

“你这条命,也配问这个?”

沈烈没立刻动。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不是别人。

是家里的奶奶。

这口气,他今天咽不下也得咽。

沈烈闭了闭眼,往前走了半步,抬起右手。

吴彪见状,嗤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

刘保头把文书往前一推,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讥诮。

“按吧。”

“按完就不是良民了。运气好点,说不定哪天还能混个军功回来,这不是抬举你么?”

沈烈盯着那张纸,手停了两息,终究还是狠狠按了上去。

啪。

掌印落下。

吴彪先笑了,笑得嘴角都咧开了。

“我还当你骨头有多硬。”

刘保头也笑,低头吹了吹纸上的墨。

“骨头再硬,也硬不过银子。”

这一句像针,猛地扎进沈烈心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印,只觉得那一下不是按在纸上,是按在自己脸上。

他们不是单纯要他的命。

他们是踩着他的命找乐子。

沈烈暗暗攥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疼。

比刚才咽下那口气还疼。

血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缝往袖口里流,正沾在那本一直贴身揣着的旧册子上。

《黑沙兵录》。

就在血浸上去的那一瞬,沈烈胸口猛地一烫,脑子里像是有东西被一下点亮。

一行字,突兀地撞了出来:

**逢绝局,不争理,先挟贵。**

沈烈瞳孔一缩。

下一瞬,他已经动了。

不是冲刘保头。

而是冲吴彪。

吴彪还坐着看戏,根本没想到沈烈敢朝自己来。

沈烈一步撞到他身前,左手揪住他衣领,右手抄起桌上的镇纸,狠狠干在他嘴上。

砰!

吴彪惨叫一声,整个人翻下椅子,嘴里当场见血。

刘保头勃然大怒,拔刀就起。

可屋里太窄,他刀才拔出一半,沈烈已经一脚踹翻椅子,把吴彪整个人拖到身前,镇纸死死抵住他的喉咙。

“别动。”

沈烈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

“你刀再往前半寸,我先砸碎他的喉骨。”

吴彪这下是真的怕了,脸白得像纸,嘴里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哆哆嗦嗦地喊:

“刘、刘保头……救我……”

刘保头脸色一沉,刀停在半空。

“沈烈!”刘保头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们要我顶丁,行,我认。可老子去,吴彪也得跟着去。”

吴彪猛地瞪大眼。

“你疯了?”

“我没疯。”沈烈手上又压紧了几分,镇纸边角都压进吴彪皮肉里,“你怕死,我也怕。凭什么你拿银子买我的命,自己还能在家里安安稳稳当少爷?”

刘保头都气笑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吴少爷陪你一起去边军?”

沈烈点头,手上却一点没松。

“那我就先送他上路。”

吴彪先撑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

“刘保头!你愣着干什么?你快弄死他!”

“你让他弄。”

沈烈咧嘴笑了一下,笑里全是狠意。

“他刀一动,我手先落。”

说完,沈烈抓着镇纸,照着吴彪另一边嘴角就要砸。

“别!”

吴彪嗓子都劈了,“别砸!别砸!我按!我按还不行吗?”

沈烈没信,只看刘保头。

刘保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把文书拿来。”

吴彪懵了。

“刘保头,你……”

“闭嘴!”

刘保头厉喝一声,眼神阴得吓人。

“你今天要是不按,他真敢弄死你!”

吴彪脸上的肉都在抖。

刘保头把文书重新摊开,蘸了墨,声音发狠:

“沈烈,你先松一点。”

“少废话。”沈烈盯着他,“让他按。”

刘保头咬着牙,把文书往前一推。

“吴少爷,按吧。”

吴彪眼里全是屈辱,可还是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那张征丁文书上摁了个手印。

这一下落下去,纸上终于有了两枚手印。

一枚是他的。

一枚是吴彪的。

沈烈这才松开镇纸,胸口那团火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吴彪刚一脱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还在发抖:“我不去!我不去!这不算!这不算!”

沈烈看着他,抹了一把掌心的血。

怀里的《黑沙兵录》还在发烫。

刘保头盯着他,眼神比刚才更冷。

“沈烈,你真有种。”

“可你记着,路还长。”

“等出了村,谁是人,谁是狗,还不一定。”

沈烈点点头,把那本旧册子重新按回胸口。

“好。”

“那咱们就走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