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让他变成聋子和瞎子

马车刚过白鹭城南门,车轮还没碾过第二道石板路,一匹快马从侧巷里拐出来,马上的人是玄鸦卫信使,甲胄上沾着赶路的灰。

信使翻身下马,把一封火漆密信从车帘缝隙递了进来。

顾长生靠在车壁上,眼皮半阖,听见纸封撕开的声响。

红色火漆封口,他认得那个封法。

红袖用的。

京城来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纸页翻了两下,然后没声了。

顾长生睁开眼眸。

李沧月拿着那封信,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呼吸节奏慢了半拍。

“怎么了?”

李沧月把信递过来。

顾长生接过,从头看了一遍。

两条消息。

第一条:北境军主帅陈衍之上了八百里加急奏折,北燕游骑侵入幽云关外三城,杀掠百姓,焚毁粮仓,请求朝廷增援粮草和兵员。北境军常年缺粮,士气低迷,现有兵力若北燕后续加码,撑不住。

第二条:朝中已有数位大臣联名上书,建议陛下速归主持大局。兵部侍郎钱坤在朝堂上公开说,边关事急,陛下不宜久留两淮。

顾长生把信翻到背面,没了。

他把信放下。

“北燕这个时机踩得准。”

“耶律宏达。”

李沧月接过信折好,塞回袖中,“用游骑番号,不挂王旗,试探。”

“兵部侍郎钱坤,谁的人?”

“王家三房的门生。”

顾长生没再问了。

这两条消息摆在一起看,答案明摆着。

北燕在外头打,王家在朝堂上拖后腿,一外一内,咬合得严丝合缝。

钱坤那句“陛下不宜久留两淮”,表面是催她回京,实际上是在朝堂上给她施压——你人不在京城,边关出了事,责任算谁的?

李沧月沉默了十几息。

“回京。”

“两淮的事,沈砚留下收尾,白鹭城三千人的后续安置,太虚弟子的编制,段氏的知照函,全部交给沈砚收尾。”

顾长生点头,没有反对。

“北境的事不能拖。”李沧月往下说,“耶律宏达用游骑试探,就是吃准了我刚登基,不敢两线作战。”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以为我是新登基的女帝,根基不稳,只能先稳内政,对外忍让。”

李沧月偏了偏头,“但北境军的粮草年年不够,这笔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长公主不是白当的,户部每年拨多少、实到多少、中间被谁吃了多少,我全有数。”

“陈衍之能撑,他撑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天。”

“我回京不是去救火。”

“是去定调子。”

顾长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

“你要打?”

“北燕想打,可以,但这一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由我来定。”

车厢晃了一下,

车轮碾过一道坑洼。

顾长生撑住车壁,等颠簸过去才开口。

“王家那边呢?”

“两淮的流言,荆襄和南方六州的暗流,全指向琅琊。”李沧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王远之没有亲自下场,但他在后面推了每一步。”

“他以为白鹭城的事能绊住我,没想到三天就结了,现在北燕又递了把刀过来。”

“王远之这个人,最擅长借力。”

“传令红袖,兵部侍郎停职待查,粮草调拨直接走御批,不经兵部。”

直接停?

顾长生听出味道了。

绕开兵部,直接御批,这一手等于把兵部的核心权力架空了一半,钱坤停职是小事,但这个口子一开,往后粮草军需的调度就不再受兵部掣肘。

狠。

“朝堂上不会有人说你公报私仇?”

“他在边关八百里加急的节骨眼上,不提粮草方案,先催我回京。”李沧月语速没变,但每个字都压着劲儿,“这叫渎职,停他天经地义,谁要说公报私仇,让他把钱坤这三个月在兵部批的条子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顾长生点头。

这一套他熟悉。

对完那些条子,钱坤别说停职了,能保住脑袋就不错。

不急着砍头。

先把根须全挖出来,然后一锅端。

“青鸾那边,那三个跟钱坤一起联名的言官不用动。”李沧月继续往下排,“盯着,顺藤摸瓜,把背后的线全捋出来。”

“还有……”

她停了一下,看着顾长生。

“京城里王家的暗桩,朕之前没动,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现在没时间慢慢等了。”

顾长生问:“动到什么程度?”

“不动人,动眼睛。”

顾长生一愣。

“王家在京城的情报线,全部切断。茶楼、布庄、青楼里的暗桩,玄鸦卫有名册,一夜之间收网。不抓人,封铺子,换掌柜,断线路。”

李沧月顿了一下,“让王远之变成聋子和瞎子。”

顾长生琢磨了一下这个法子。

不杀人,不抓人,只断线。

王家在琅琊,离京城千里之遥,靠的就是这些暗桩传递消息,线一断,王远之就算想布局,也得先重新铺网,那至少是一两个月的事。

一两个月的时间差,够李沧月做很多事了。

“狠。”

“跟你学的。”

顾长生咧了下嘴,牵动了胸口的伤,龇了一下牙。

“回京之后我让我爹先把户部的口子堵上。”顾长生往实处想,“粮草调拨绕开兵部走御批,但银子还是得从户部出,老头子那边得提前打招呼。”

“你爹那边,朕自己会跟他谈。”

李沧月扫了他一眼。

“你的事是养伤。”

顾长生张了张嘴。

李沧月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伸手从药箱里摸出一瓶寒玉散,拔开塞子倒了一粒在掌心,递过来。

“吃。”

顾长生接过来丢进嘴里,苦得直皱眉。

“这药越吃越苦。”

“良药苦口。”

“柳先生配的药,跟他这个人一样,嘴巴毒。”

李沧月没搭理他的废话,把寒玉散收好,重新拿起那封京城来的信看了一遍。

三件事。

三天之内,全部得动起来。

北燕拿了三座城,不是简单的边患。

耶律宏达在试她的底线,如果她不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回应,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就会认定她好欺。

到时候王远之都不用动手,那些墙头草自己就倒了。

李沧月掀开车帘。

“沈砚。”

“末将在。”

“朕明日启程回京。两淮的事你留下收尾,两淮的玄鸦卫归你调度,白鹭城三千人的安置、太虚弟子的编制、段氏知照函,三件事,半个月之内办完,办完回京述职。”

沈砚没有问为什么。

“太虚山门那边,按驸马说的,今夜就派人上山,快过任何消息。”

“是。”

“还有一件事。”

沈砚等着。

“白鹭城的消息,朕不做封锁,该传的让它传,裴苍死了,三千人降了,段九娘也死了,这些消息传到琅琊的时候,朕已经回到京城了。”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不封锁消息,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帝在两淮一战定乾坤,等王远之收到消息的时候,李沧月已经坐回御书房了。

先手,永远在她这边。

“末将明白。”

车帘落下。

顾长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笑什么?”

“没笑。”

“你嘴都咧了。”

“嗯……想到一件事。”顾长生睁开眼,“王远之这会儿大概还在琅琊等白鹭城的好消息,等着三千江湖人把你拖在两淮。”

李沧月没接这话。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