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损失巨大【求月票,推荐票】

元符三年四月初二,酉时末。

天都山西北麓,一处无名山坳。

雨还在下。

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四天四夜,将天都山连绵的山褶都泡成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山道上的黄土早被冲成了黏稠的泥浆,马蹄踩上去便是一个深坑,拔出来时发出沉闷的闷响。

道旁的山溪暴涨成了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断枝碎石,在谷底咆哮翻涌。

刘法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梁上,浑身湿透,铁甲上沾满了泥浆与血渍,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陆离。

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佩刀的刀柄,目光越过雨幕,望向山坳深处那片横七竖八的尸骸。

仗打完了。

可这场仗,打得比零波山那一仗苦了太多。

苗履蹲在一块岩石下,铁锏横在膝头,脸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一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脚下的泥水里,洇开一小片淡红。

他从怀中摸出半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麦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

“八百。”

“折了八百弟兄。”

刘法没有接话。

他依旧望着山坳里那些被雨水冲刷的尸骸,沉默了很久。

这场仗本不该打成这样的。

斥候探得阿藏讹庞的五千步卒正沿零波山北麓的官道急行,他们便从侧翼插过去,打算在中途截击。

可按原定路线行军时,却发现连日暴雨早已将那一片的山道冲毁了大半。

黄土夯筑的路基被山洪淘空,塌陷成了一道道深沟,人马根本过不去。

他们只能绕路。

绕了整整一天半的山路,多走了近百里,才终于在这片山坳里截住了阿藏讹庞的步卒。

可绕路耽搁的那一天半,让阿藏讹庞有了防备。

西夏人提前占据了山坳两侧的制高点,布好了阵势,等他们一到便万箭齐发。骑

兵在狭窄的山坳里展不开,泥泞的地面让战马根本跑不起来,有几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四蹄陷在泥里,被西夏人的长矛刺了个对穿,马上骑卒摔落下来,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乱刀砍死。

刘法当即下令。

全部下马步战。

四千多铁甲骑兵,在瓢泼大雨中变成了三千多重甲步卒。

泥泞的地面让铁甲变得沉重无比,每迈一步都要从泥里把靴子拔出来。

刀挥出去,脚下一滑,力道便泄了大半。

有人被西夏人的长矛刺穿了甲叶缝隙,倒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泥浆很快便漫过了他的脸。

可他们终究是泾原路数万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刘法身先士卒,提刀冲在第一个。他的刀法依旧简洁利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泥泞让他脚下不稳,可他的刀从不落空。

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西夏百夫长,反手又是一刀,将旁边的西夏士卒连人带矛斩翻在泥地里。

苗履拄着铁锏在泥浆里厮杀。他的铁锏重逾数十斤,在泥地里更显笨重,可砸在任何东西上都是一击。

一锏砸碎了西夏盾牌的正面,木屑横飞,盾牌后面的士卒被震得踉跄倒退,苗履不待收势,锏随身转,横扫过去,砸在那人腰间,将整个人都砸飞出去,摔在泥浆里溅起一大片黑黄色的泥水。

两军在泥泞的山坳里厮杀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还是宋军的铁甲和训练占了上风。西夏步卒的皮甲挡不住宋军的刀锋,他们的木矛刺不透宋军的铁甲,他们的人数优势被狭窄的山坳地形抵消了大半。

当阿藏讹庞被刘法一刀斩于马下,残存的西夏士卒终于崩溃了,四散奔逃,被早已堵住山坳出口的宋军骑兵一一截杀。

五千西夏步卒,全军覆没。

可宋军也折损了八百余人。

这其中,有将近三分之一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这场连绵数日的大雨里。

连日暴雨,山路泥泞,行军本就艰难。

士卒们白天在雨里行军,夜里在雨里露宿,身上的衣裳从来没有干过,再壮实的汉子也扛不住这般熬法。

许多人染了伤寒,发着烧行军,脚步虚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硬是咬着牙没有掉队。

等到了战场,泥泞的地面让战马无法冲锋,他们只能下马步战。

那些本就发着烧的士卒,穿着数十斤重的铁甲在泥浆里厮杀了整整一个时辰,等仗打完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有人靠在道旁的树上,闭上眼睛便再也没睁开。

刘法转过身来,望向山道后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密林。

“让弟兄们就地扎营,把染了伤寒的都抬进山洞,想法子生火。”

苗履站起身来,将铁锏往泥地上一拄,拄得泥水四溅,大步走到刘法身侧,压低声音道。

“老刘,人少这么多,咱们还打不打?后面还有三千七百多弟兄,染了病的少说也有三四百。”

“若是再这般熬下去,怕是没到地方,人就先垮了。”

刘法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雨幕深处那片被铅云压得低低的天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打。”

“零波山已经断了他们的粮。正面折帅正率主力压上。天都山南麓的隘口正被姚将军一个个拔掉。”

苗履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法收回目光,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幽深而笃定的光。

“若是咱们不去,这几万大军便有可能在断粮之前退回卓啰城。”

“若是让他们退回卓啰城,这一切都白打了。咱们折的这八百弟兄,也白折了。”

他转过身,看着苗履。

“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拼谁的刀快、谁的甲硬了。”

“是拼谁扛得住。”

苗履沉默了一瞬,忽然咧嘴一笑,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被扯得又裂开了几分,血水顺着下颌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老子是怕你不去,你要是说去,老子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洞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吼道。

“传令下去!染了病的不许硬撑!都给我进山洞躺着!”

“还能动的,把西夏狗身上能用的都剥下来!甲、刀、弓、箭、干粮,还有他们身上那点药——都给老子搜干净了!”

“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出发!”

山坳里响起一片铁甲碰撞声。

还能动的士卒们从泥地里爬起来,在雨幕中穿梭忙碌。

有人将军中的药材集中起来,先给染了病的弟兄熬了一锅汤药。

有人从西夏人的辎重里搜出了几捆干柴,如获至宝地抱进山洞,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山洞的石壁,映在那些苍白的脸上。

几个发烧发得浑身发抖的士卒被同袍扶着坐到篝火旁,有人给他们灌药汤,有人替他们脱去湿透的铁甲,将搜来的西夏皮袍裹在他们身上。

洞外雨声哗哗,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忽然,山道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穿透了雨幕,由远及近。

山坳里的士卒们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