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给蔡京升官

两刻钟后。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平日里梁从政的步子快了不知多少。

帘子被猛地挑起,梁从政快步走了进来。

“官家。”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声音有些紧迫。

“出事了。”

赵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问道。

“怎么?”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极快地说道:“枢密院被人堵了。”

赵似的眉头微微一挑。

“一群官员,有台谏的,有六部的,还有几个太学的博士,约莫二三十号人。”

梁从政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他们跑到枢密院门口,堵着门质问——西北战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线将士怎么就杀到西夏地界去了?朝廷给的指令不是防御么?”

“枢密院什么时候下的进攻命令?为什么政事堂的相公们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说完,抬起眼觑着赵似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枢密院的人不敢答话,说章枢密正在值房里,谁也不见。”

“那些人不肯走,说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臣回来的时候,殿前司的人已经过去了,怕事情闹大。”

赵似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片刻后,他忽然莞尔一笑。

“政事堂的相公们呢?有什么动作?”

梁从政连忙道:“回官家,有。”

“战报消息传到政事堂的时候,许相公跟蔡相公都非常生气。”

“哦?”赵似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怎么个生气法?”

“许相公拍了桌子。”

梁从政压低声音。

“说枢密院这是越权行事,朝廷对外的诏命是防御西夏、平定吐蕃叛乱,如今前线大军擅自出击,杀到西夏腹地去了,这是置朝廷于何地?”

“置政事堂于何地?还说这事必须问章楶章相公,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赵似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曾相公呢?”

梁从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曾相公没说话。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暮春阳光映得发亮的槐树叶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呢?”

“然后……”

梁从政往前又凑了半步。

“许相公便去了御史台,说是要就此事与御史台的人商议。”

“蔡相公则去了谏院,见了几个谏官。”

“曾相公……曾相公哪里都没去,依旧坐在政事堂值房里,批阅文书。”

赵似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几位相公……”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还真是装糊涂的好手。”

梁从政微微一愣。

赵似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以为他们真的不知道这道命令是谁下的?”

“枢密院有那个胆子绕过政事堂,让前线大军从防御转为进攻?”

“章楶有那个胆子,不经朕的同意,就让折可适、刘法他们杀到零波山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绝对跟朕脱不了干系。”

梁从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他们不说。”

赵似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他们不去问朕,不去福宁殿,偏偏跑去枢密院堵门,去御史台、去谏院找人商议。”

“口口声声说枢密院越权,口口声声要章楶给个交代。”

“可他们谁都不敢提朕一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们闹得越大,朕便越难装聋作哑。等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朕便不得不出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这是在逼朕出面。”

梁从政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平。

“官家,别人就算了。蔡相公和许相公素来与官家不甚亲近,做出这等事来也不稀奇。”

“可这曾相公——官家待他何等恩宠,赏他弟弟吏部尚书,替他出气革了那么多言官的职,他……他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口,只是低着头,脸上满是闷闷不乐。

赵似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莞尔一笑。

“从政,你以为曾布不说话,便是跟许将、蔡卞一条心了?”

梁从政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困惑。

“他要是真跟他们一条心,此刻便该去御史台,去谏院,去纠集他的门生故吏,一同向枢密院发难。”

赵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政事堂里,批他的文书,一个字也不说。”

“沉默——在朝堂上,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持朕?他没有那个底气。”

“满朝文武都在骂,他若是站出来替朕说话,那些人的唾沫星子便会从枢密院转向他曾布的脑门。”

“他扛不住。可反对朕?他也不敢。朕待他不薄,他心里清楚。”

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所以他才不说话。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留有余地。”

“左右逢源也好,首鼠两端也罢,都随便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穹上。

“他现在还扛不住百官的压力,也豁不出去。”

梁从政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反复几次,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闷声道:“官家,您是天子。他们这般行事,实在是……”

“是什么?”赵似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梁从政咬了咬牙,低声道:“实在是不像话。”

“官家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们不说替官家分忧,反倒纠集人马去堵枢密院的门,跟市井泼皮一般闹事。”

“官家给他们俸禄,是让他们替朝廷办事的,不是让他们来给官家添堵的。”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不敢看赵似的眼睛。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赵似忽然笑了。

“从政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警告。

“这话跟朕说说便罢了。若是传出去,怕是朝廷百官的唾沫星子,得先淹死你。”

梁从政抬起头,看着赵似,那张一向恭谨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罕见的倔强。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

“臣不怕。”

“臣是官家的家仆,这条命是官家的。”

“官家想让臣活,臣就能活,谁也动不了臣。”

“官家若想让臣死,也不用等那些百官弹劾,臣自己找根绳子,便去梁上吊了便是。”

赵似愣了一下。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梁从政,看着他那副执拗而郑重的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偏殿里回荡开来,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边笑,一边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章,随手便朝梁从政扔了过去。

“好你个老杀才!”

奏章啪地砸在梁从政的肩头,又弹落在砖地上。

梁从政不躲不闪,稳稳接住了那份奏章,双手捧着,跪在地上陪着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赵似笑够了,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笑得发酸的面颊。

他看着梁从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亲近。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也不嫌膝盖疼。”

梁从政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将那份奏章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案上,又垂手立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是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捷报上,沉默了许久。

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

“从政。传旨。”

梁从政连忙躬身,屏息静听。

赵似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一字一句地说道。

“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公忠体国,才堪大任。”

“擢同知枢密院事,协助知枢密院事章楶统管枢密院。另加衔正议大夫。”

“旨意传到后,让他立马前往枢密院就职。”

“另帮朕给他传句话,告诉他,朕对于西北战事的结果非常满意。”

“让他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

梁从政一愣。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似,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官家……蔡承旨可是蔡卞蔡相公的兄长啊。这……”

赵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梁从政莫名地心里一紧。

“传旨即可。”

梁从政看着赵似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深深一揖,恭声道:“臣遵旨。”

“臣即刻去翰林学士院传旨,让蔡承旨接旨后立即赶往枢密院就职。”

赵似点了点头,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