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俏主母怒捍内宅主权
吉普车是上午九点进的村。
靠山屯的土路窄,两边是沤了半干的牛粪垛,绿皮吉普按着喇叭一路往里拱,轮子碾过坑洼路面,溅起一串泥点子。
赶车的老刘头赶紧把牛绳往路边拽,骂骂咧咧地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嚯。
那吉普车里下来一个女的。
高个子,腰板挺得像一杆旗杆,一身深绿色的护林员制服,扎着武装带,马靴擦得锃亮,短发齐耳根,利利索索的,脸被山风吹得微黑,但五官轮廓极深,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山里人才有的野劲儿。
赵岚。
她手里拎着两样东西,左手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锦旗,右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盖着公社的红章。
“请问,陈大力同志家往哪走?”
赵岚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她的眼睛在扫四周,扫得很仔细,像在林子里搜猎物一样。
老刘头指了指村东头,“那……那不就是老程家嘛,那个……”
话没说完,赵岚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消息传得比腿快。
靠山屯总共六十多户人家,没有一户的院墙能隔住闲话,等赵岚走到程家大院门口的时候,院外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
刘三婶子嗑着瓜子,“哎哟,这是公社来人了?”
赖皮张蹲在墙根底下,“给那傻子发奖金?他能干啥?帮人逮耗子吗?”
有人嗤笑,有人伸脖子,有人踮脚尖。
程家大院的门是敞着的。
大力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六月的太阳还没到最毒的时候,但他已经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后背的肌肉往下淌,背阔肌在每一次抡斧的时候炸开,像两扇铁门在开合。
斧子落下去,碗口粗的桦木墩子应声裂成两半,不用劈第二下,一下一个。
赵岚站在院门口。
她的脚步停了。
视线落在了那片光裸的后背上。
山里待了八年,她见过扛木头的壮汉,见过拉大锯的莽汉,没见过这种背。
那不是干活干出来的肌肉,那是杀东西杀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赘余,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削的,腰窄肩宽,从后面看过去,像一座倒扣的铁三角。
她在老牛沟被这个男人单手掰开过三角绞,那股力气,她到现在还记得。
“陈大力同志。”赵岚清了清嗓子。
大力回过头,看到赵岚。
嘿嘿一笑。
“你咋来了?”
“执行公务。”赵岚挺了挺胸,把锦旗展开,“靠山屯林区巡护区域协助破案先进个人,公社授予你三等功表彰,奖金三百元整。”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门外那帮看热闹的人都听见。
三百块。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三百块?俺一年工分才换四十多块!”
“那傻子能挣三百?”
“人家破案立功了!公社发的!你有本事你也去抓盗猎的啊!”
赵岚把信封递到大力面前,大力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赵岚没松手。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大力,近距离地,带着一种审视的、试探的、甚至有些炽热的光。
“陈大力同志,你那天在山里的表现……”
“啪。”
一盆水泼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水花溅了赵岚半条裤腿。
孙桂芝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站在两步之外,盆里的水刚泼完,她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比六月的霜还冷。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俺这洗菜水没看着道儿就泼了。”
孙桂芝快步上前,直接插到了大力和赵岚中间,她的身子挡在大力身前,脸冲着赵岚,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位同志,你找俺家大力啊?他脑子不好使,有啥事儿跟俺说就成。”
赵岚皱了一下眉,“你是?”
“俺是他丈母娘。”孙桂芝把“丈母娘”三个字咬得极重,“他媳妇儿不在了,家里的事儿都归俺管。”
她伸手就把大力手里的信封抽了过去,捏了捏厚度,塞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动作一气呵成。
大力站在后面,嘿嘿笑。
前世七十五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现在这个局面,最好的策略就是装傻,闭嘴,不动,让女人们自己打。
赵岚看了看被抽走的信封,又看了看孙桂芝。
“那锦旗……”
“俺替他收着。”孙桂芝把锦旗也拿了,叠了两下,夹在胳膊底下,“同志啊,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进屋喝碗水吧?”
这话听着是客气,但孙桂芝的脚钉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让的意思。
赵岚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了大力一眼,大力在她身后挠脑袋,一脸傻笑。
“孙同志,我和大力同志在山里并肩作战了三天。”赵岚换了个说法,“他帮我抓住了三个持枪的盗猎犯,没有他,我……”
“哎呀,那可太感谢你了!”孙桂芝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俺就说嘛,俺家大力虽然脑子不灵光,但是力气大啊!你们公社的女同志一个人在山里多危险!幸亏有俺家大力帮你!”
她把“俺家大力”四个字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
赵岚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这个中年女人在划地盘。
“对了,赵同志。”孙桂芝拽了拽大力的衣袖,“你看看,俺给大力新缝的鹿皮坎肩,他进山穿的,一针一线俺自己缝的,里面絮了两层棉花,山里冷,没有俺这个坎肩,他扛不住。”
她说着,拍了拍大力的胸口,那只手落在大力的胸肌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动作不大,但赵岚看见了。
赵岚的眉毛挑了一下。
“娘,别闹。”大力嘿嘿笑,“人家赵同志是来发奖金的。”
“奖金俺收了。”孙桂芝拍了拍围裙口袋,“锦旗俺也收了,赵同志还有别的事儿不?”
赵岚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在林子里跟黑瞎子对峙过的女人,但面对孙桂芝这套绵里藏针的打法,她觉得自己的舌头不够使。
“那……陈大力同志,以后林区要是有事,还得请你帮忙。”赵岚绕过孙桂芝,对大力说。
“嘿嘿,行啊。”
“你可以来林场找我,随时。”
“嘿嘿。”
“我的意思是……”
“赵同志,你中午吃了没?”孙桂芝又插了进来,“要不在俺家吃口饭?俺给大力蒸的黏豆包,他最爱吃。”
赵岚嘴角抽了一下。
晓菊从东屋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娘,你说的那碗水,我端来了!”
“好闺女。”孙桂芝接过碗,递给赵岚,“喝口水,润润嗓子,你说话说多了。”
赵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是白开水,凉的。
她站在程家大院的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面前是一个笑容热情但目光发寒的中年女人,身后是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她在林子里待了八年,从来没有这么窝火过。
“谢谢。”赵岚把碗还回去,“那我先走了。”
“赵同志慢走啊!”孙桂芝嗓门贼亮,“以后有空来坐啊!”
赵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还是那副嘿嘿笑的表情。
但赵岚觉得,他笑容底下那双眼睛,跟山里那个冷到骨子里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她走了。
吉普车发动,一路按着喇叭出了村。
院外的人散了大半,刘三婶子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干净,就凑到孙桂芝跟前,“桂芝啊,那女的可真俊啊,专门来找你家大力的?”
“来发奖金的。”孙桂芝面无表情,“公社的公务。”
“可我咋看着她那眼神不太对呢……”
“你眼神不好使。”孙桂芝转身进了院子,“该干啥干啥。”
院门关上了。
孙桂芝把锦旗扔在了炕柜上,把信封掏出来,拆开,数了数,三百块整,全是十块面额的大团结。
她把钱重新塞回信封,放进了炕席底下。
然后她坐在炕沿上。
看着院子里还在劈柴的大力。
三天。
他和那个女的在山里待了三天。
并肩作战。
孙桂芝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炕沿的木头边。
大力劈完了最后一个木墩子,扛着斧子进屋,看见孙桂芝坐在炕上发呆。
“娘,咋了?”
“没咋。”
“那你咋脸那么长?”
“你脸长!”孙桂芝抬手拧了一下大力的腰侧软肉,拧得不重,但不松手,“你给俺老实交代,你跟那个女的在山里到底咋回事?”
“嘿嘿,打猎,真打猎。”
“就打猎?”
“就打猎。”
孙桂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大力的眼睛清澈得像刚化开的山泉水,里面除了傻笑什么都没有。
“哼。”
她松了手。
但那股劲儿没下去。
堵在心口。
正堵着呢,院门外传来一阵刹车声,柴油发动机的噗噗声比刚才的吉普粗得多。
是卡车。
大力走到院门口。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了门前,车斗上码着几十袋水泥,灰色的粉尘从袋子缝隙里往外冒。
驾驶室的门推开了。
周丽萍从车上跳下来。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散了,脸色惨白。
左边眼角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青,下巴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血口子。
她看见大力,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红。
一把抓住了大力的袖子。
“大力……你得帮帮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