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临行深山再探宝,寡妇夜补缝征衣
三天。
大力用了三天,把地基槽里的钢筋全部绑扎完毕。
晓竹蹲在槽边数了三遍,横筋四十二根,纵筋三十六根,铁丝绑扎点一千五百一十二个,每个扣儿拧三圈半,一圈不多,一圈不少。
沈静姝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翻着牛皮纸本子,嘴唇在动,她在默算。
“水泥还差八百斤,砖头还差四千块,木料还没着落,照这个花法……”她抬头看了大力一眼,没敢说下去。
大力嘿嘿笑着,把一锹湿土拍平在暗室雏形上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账上还剩一千八,这点钱,搁前世连个厕所都盖不起来,搁在这年头,勉强够买剩下的砖瓦,但木料呢?门窗呢?屋顶的椽子檩条呢?
还差两千。
最少两千。
大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孙桂芝那边走过去。
孙桂芝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纳鞋底,六月的太阳晒得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件褪色发白的蓝布褂子被汗洇透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下方。
大力在她面前蹲下来。
“娘。”
孙桂芝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俺明天进山。”
孙桂芝的眉头皱了。
“又进山?你刚挖完地基,歇两天不行?”
“歇不了。”大力嘿嘿笑着,“俺瞅着老牛沟那片林子里头,今年的野物特别肥,要是能撞上一头好货,拿去供销社过一手,盖房子的木料钱就出来了。”
孙桂芝看着他,她的目光在大力那张黑黢黢的傻脸上停了好一阵。
她没说话。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全屯子的人绑一块儿也拦不住。
“去几天?”
“三天,顶多四天。”
孙桂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刚才密了一倍。
“晚上过来,我把你进山穿的那件皮坎肩补补,上回被树枝刮了个口子,灌风。”
大力嘿嘿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走了。
孙桂芝盯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两条胳膊粗得像碗口,走路的时候脊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一座会动的山。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目光收了回来。
手里的针扎进了自己的指肚。
“嘶。”
一滴血珠冒出来,她没擦,塞进嘴里吮了一下。
眼睛还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晚上。
煤油灯的光昏黄,影子在墙上摇。
孙桂芝坐在西屋的炕沿上,腿上搁着大力那件厚实的鹿皮坎肩,针线笸箩摆在旁边,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肩头那道被树枝刮出来的口子。
门响了。
大力推门进来。
他刚洗了澡,身上还带着井水的凉气,光膀子,只穿了一条粗布裤子,胸口和腹肌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煤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孙桂芝的针又顿了。
“过来,试试这个肩头,我怕缝窄了你穿不进去。”
大力嘿嘿笑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了。
孙桂芝站起来,把皮坎肩举起来往他肩膀上比。
够不着。
她的个头到大力的下巴,举着坎肩的手臂伸直了也只够到他的肩头,她踮了踮脚,还是差一点。
“你蹲下来。”
大力蹲了,一膝跪地。
这个姿势,他的脸刚好和孙桂芝的胸口平齐。
孙桂芝愣了一下。
她看到大力那张傻乎乎的脸就在自己的前襟底下,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热的,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灼热的气息。
她的手指开始哆嗦。
“别……别动。”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皮坎肩上,把坎肩搭在他的肩头,沿着肩线摸了一遍。
太窄了。
这几个月大力天天挖地基、扛钢筋、劈木头,那副肩膀又宽了一圈,原来的肩缝绷得鼓鼓的,缝线都快崩开了。
“得拆了重缝。”孙桂芝说,嗓子有点哑。
她弯腰拿针,手指够不到线头,她弯得更低。
她的前额碰到了大力的肩膀。
那块肩膀硬得像石头,烫得像烧了一天的砖窑,她的额头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
大力没动。
他就跪在那儿,嘿嘿笑着,像个等着主人给他穿衣服的大狗。
但孙桂芝知道他不是狗。
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那些肌纤维在一根一根地跳动,那种力量,那种温度,十年了,她十年没碰过男人,她快忘了男人的身体是什么手感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
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硬,都烫,都让人腿软。
“行了。”
孙桂芝猛地直起身,脸红到了耳根,她把皮坎肩从大力肩上一把扯下来。
“明天早上来拿,我今晚给你改好,走走走,出去。”
大力嘿嘿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娘,那俺走了啊。”
“快走!”
门关了。
孙桂芝坐回炕沿,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坎肩,肩头那块布料上,沾着一点水渍。
不是井水。
是她额头上的汗。
她闭上了眼睛,攥紧了那块鹿皮,攥得手指捏得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把肩缝拆开,放宽了半寸,重新缝好。
针脚细密得像绣花。
天还没亮。
大力已经出了门。
身上穿着孙桂芝连夜改好的鹿皮坎肩,肩头果然宽敞了,不勒了,针脚比供销社卖的成衣都密实。
背上背着一张系统兑换的军工复合弓,弓臂折叠收在帆布包里,外面套了一层麻袋,看着就像个赶山的背篓。
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裤兜里揣了两个苞米面饼子。
晓菊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姐夫!鸡蛋!煮的!六个!”
大力接过来塞进怀里,嘿嘿笑着拍了拍晓菊的脑袋。
“回去吧,告诉你娘,三天准回。”
晓菊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力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通往山脚的那条土路尽头。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哭,但眼圈红了。
老牛沟。
兴安岭东麓最深的一条沟。
本地猎户把它叫“阎王沟”,因为每年都有人进去出不来,不是被熊瞎子拍死,就是掉进沼泽淹死,要么就是遇上狼群。
大力走了半天,穿过了猎户们常走的“熟道子”,翻过了两道山梁,踩过了一片齐腰深的蒿草地。
然后他停了。
嘿嘿笑收了。
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脚下的腐叶。
一个脚印。
不是兽蹄,是人的脚印,胶底鞋,尺码四十二,鞋底纹路是交叉菱形。
这种鞋底纹路,大力前世见过,是六十年代军工厂生产的制式胶鞋,七三年已经停产了。
普通屯民穿不上这种鞋。
他站起来,鼻子抽了两下。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松脂味,不是腐叶味,是火药燃烧后残留的硫磺味。
有人在这附近开过枪。
不超过两天。
大力继续往前走,但走法变了,不再走路面,而是踩着树根走,脚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一百八十五的大个子,在密林里移动得像一只猫。
又走了两里地。
他停在了一棵百年红松下面。
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五个爪印,间距极小,力度极轻。
不是熊,不是狼。
是貂。
而且不是普通的貂。
普通紫貂的爪印间距是两指宽,这个只有一指半,爪痕浅,说明体重轻,但攀爬高度却到了四米以上。
只有一种貂能做到这个。
白玉雪貂。
大力的瞳孔缩了一下。
前世他在拍卖行见过一张完整的白玉雪貂皮,成交价八十万人民币,那还是被炒起来以后的价格。
在七三年,一张品相完好的白玉雪貂皮,黑河外贸局的收购价是三千到五千块。
这东西比熊胆还值钱。
但这不是让他瞳孔收缩的原因。
让他瞳孔收缩的原因,是雪貂爪痕旁边,另一道痕迹。
刀痕。
有人用猎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记号。
一个三角形,里面一个圆点。
这是盗猎贼标记猎物踪迹的暗号。
有人也盯上了这只雪貂。
大力慢慢直起身,他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柴刀柄。
然后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林子深处,大约三百米外,有金属碰撞的极轻微声响。
枪栓。
有人在给枪上膛。
大力的嘿嘿笑彻底没了,他的脸沉了下来,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个程家院子里傻乎乎的、嘿嘿笑的赘婿。
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正在收紧猎杀圈的老虎。
他无声无息地蹲了下去,解开背上的帆布包,抽出了折叠复合弓。
弓臂展开,弓弦挂上,碳纤维箭矢搭在弦槽里。
他顺着树根,像一道影子一样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移了过去。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他趴在一棵倒伏的朽木后面,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往前看。
五十米外,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有一个人影。
穿迷彩,戴狗皮帽子,手里端着一杆老式水连珠步枪,枪口正对着前方一棵白桦树的树冠。
那棵白桦树的最高枝头,有一团雪白的东西在动。
白玉雪貂。
大力的目光从盗猎贼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
不止一个。
左边三十米处的灌木丛里,还藏着一个,也端着枪。
右边五十米处的沟壁上,趴着第三个,这个手里拿的不是步枪,是一杆更短的东西。
火铳。
三个人,三杆枪,围成了一个三角形,白桦树在正中间。
这是个精心布置的伏击圈。
这帮人不是普通的山民打猎,他们是专业的盗猎团伙。
大力的箭头从一个盗猎贼身上移到另一个,再移到第三个,他在计算射击顺序和反应时间。
然后他的后脖颈上,突然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冰凉的、圆形的、硬邦邦的东西。
枪管。
“别动。”
一个低沉的、带着沙哑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