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我可以认命,但我绝不认罪!

小船晃晃悠悠地往郡城方向划去。

孙钱站在船头。

看着那座被洪水围困的城池越来越近,心里头五味杂陈。

浑浊的黄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泥星子落在他的官袍下摆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想拂去,手指动了动,又放下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

身后的亲随小声问道:“大人,咱们回去……还出得来吗?”

孙钱没有回答。

他望向城墙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百姓们还在排队上船,队伍蜿蜒着盘在城墙内侧,一眼望不到头。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抱着孩子焦急地张望,还有人瘫坐在墙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孙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才在山丘上,六皇子那番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割得他连辩解都说不出口。

他是郡守!

是这云阳郡的父母官。

洪水围城,船只接人之时,他确实没有半分疑迟抛下了百姓,率先逃了出来,不管有多少理由,这都是事实。

如今六皇子要见赵文焕,赵文焕要出来,城里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回去坐镇,这人选,自然是他这个郡守。

纵使他不想回去,不想再次回到这座孤城之中。

但他没得选!

做得好,或许还能挽回一些印象分。

做不好……

孙钱不敢想。

船靠岸时,城墙根下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赵文焕站在水边,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踩在泥水里,身上那件青色官袍皱巴巴的,下摆全是泥浆,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很。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孙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走上前,拱了拱手:“赵大人,辛苦了。”

赵文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擦肩而过。

孙钱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城墙,赵文焕则登上小船,往对岸的山丘划去。

船行至河心,赵文焕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洪水围困的城池,坍塌的河堤依然在向外涌水,昏黄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

他收回目光。

不知在想什么。

岸边的泥泞地上,一名内侍已经候着了。

见赵文焕下船,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这位前云阳郡丞的形象确实不太体面,浑身湿漉漉的,官袍皱得像是腌过头的咸菜。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引路:“赵大人,殿下在帐内等你,请随我来。”

赵文焕点了点头,跟着内侍往营地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大理寺的那几个官员,前些日子刚审过他的,此刻正三三两两地站在帐外,看见他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

有打量。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文焕面色平静,脚步不疾不徐,像是没有看见那些目光。

中军大帐设在山丘最高处,地势开阔,四面透风,帐帘是掀开的,从外面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

内侍在帐外停下脚步,通传了一声。

“殿下,云阳郡丞赵文焕带到。”

“进来。”

帐帘被掀开,赵文焕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几盏烛火在角落里静静燃着,将里头那几个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书,笔墨纸砚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还泛着湿润的光。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青年,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目光如潭。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审阅一份奏折——冷静、审慎、不带感情。

六皇子,李承裕。

赵文焕收回目光,上前几步,在案前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云阳郡丞赵文焕,见过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连日缺水少食、又在城墙上吹了几天夜风留下的痕迹,可那沙哑底下,却透着一股子沉稳。

不卑不亢。

李承裕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赵文焕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缓缓打量了一遍。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那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痕迹,官袍皱巴巴的,下摆全是泥浆,袖子卷到手腕,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划伤,不知是在哪里磕碰的。

憔悴是真憔悴。

可脊背依旧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光看面相。

倒不像是大奸大恶之辈。

不过他也清楚,面相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贪腐之人不会在脸上刻字,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背地里鱼肉百姓的蠹虫,哪个不是人模人样?

“赵文焕。”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臣在。”

“叫你过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赵文焕微微躬身:“殿下请问。”

帐内安静了一瞬。

长案后,李承裕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从赵文焕身上移开,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示意什么人。

赵文焕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侧。

一道年轻的身影从六皇子身后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淡蓝的便袍,腰间束着革带,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裴辞镜走到赵文焕前方。

站定。

目光与他平视。

帐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双素日里慵懒的眼睛映得格外锐利,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赵文焕不认得这张脸,但对方既然能在六皇子帐中自由走动,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他正想着,便见裴辞镜拱了拱手。

“赵大人,在下裴辞镜,翰林院修撰。”

赵文焕还了一礼:“裴大人。”

裴辞镜没有多余的寒暄,看着赵文焕,直直道:“赵大人,前云阳郡守陈启明曾弹劾你贪墨治河款项。下官想问你,此事,你可曾做过?”

这话问得直白,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像一把刀,径直地捅过来。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角落里,大理寺的几个官员齐齐看向赵文焕,目光如炬。沈明轩站在他们之间,双手抱胸,眉头微微拧着,眼里的不信任几乎是明晃晃的。

旁边还有几位随行的文官,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六皇子虽然端坐不动,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从赵文焕进帐起就没有离开过他。

帐内的烛火跳了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重重叠叠,影影绰绰,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赵文焕站在那张网的中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

也没有慌张。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与裴辞镜对上。

“裴大人。”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沙哑,却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此事,下官没有做过。”

没做就是没做。

赵文焕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喝的是稀粥”。

帐内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大理寺官员对视了一眼,有人微微摇头,有人轻哼了一声,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哪个贪官会承认自己贪了?

李承裕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叩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那细微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赵文焕,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裴辞镜也没有退开。

他依旧站在赵文焕面前,目光继续与他相对。

帐内的烛火映在那双年轻的、明亮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幽幽的光,裴辞镜没有看六皇子的脸色,没有看大理寺官员的反应。

他只是在看赵文焕。

看这个人站在四面楚歌的境地,面对来自皇子的审视、大理寺的怀疑、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官员直白的质问,还能不能稳住。

能在这种压力下稳住的人,要么是心里没鬼,坦坦荡荡,无所畏惧;要么是城府极深,深到连表情、语气、眼神都能精确操控。

裴辞镜希望是前者。

但这需要时间来验证,也需要更多的信息来佐证。

他没有沉默太久。

片刻后。

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鞋底踩在帐内的毡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随着这半步,他与赵文焕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语速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赵大人,你可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赵文焕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每个人都是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赵大人,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说假话,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这番话,放在大乾的官场上,并不常见,可那股子“我给你机会,你不说,后面就没机会了”的意味,在场谁都听得出来。

沈明轩听着妹夫这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总觉得这话的风格不太像大乾的官话,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大乾律中,好像没有坦白罪行便能减轻判罚这条吧?

应该没有吧?

好在这种微妙的感觉只在他心里闪了一瞬便被他按下去了,他的注意力又回到赵文焕身上,等着看这个人会怎么接话。

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赵文焕站在那里,目光始终与裴辞镜相对。

他没有躲闪,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也不是那种刻意表演出来的坦荡。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人做一件在他看来没有意义的事。

裴辞镜又往前迈了半步,这次,他与赵文焕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不像是在正常问话的程度。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低沉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赵大人,敢做便要敢认。”他顿了顿,目光里的意味又深了几分,“你现在要是不认,接下来的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帐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赵文焕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看着那明亮的、锐利的、像是能把人看穿的眼睛。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不是愤怒的抽搐,更不是心虚之下想要讨好对方而挤出的谄媚的笑容。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几分认命的笑。

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裴辞镜脸上移开,扫过帐内那些大理寺官员的面孔,扫过端坐在长案后一言不发的六皇子,最后落回裴辞镜身上。

“裴大人。”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沙哑,可那沙哑底下,却压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东西,“你是想把这件事,钉死在我身上吗?”

这话说得直白。

直白到让帐内几个大理寺官员都微微变了脸色。

赵文焕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说出的话,硬得像石头。

“陈启明弹劾我贪墨治河款项。”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知道,在你们看来,死者为大,一个死人的话,比活人的辩解更有分量。毕竟人都死了,总不会是诬陷吧?”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可我想问一句——证据呢?”

帐内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帐外远处传来的号子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们查过我的家,查过我的账目,查过我的往来书信。查出什么了吗?”赵文焕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经手过河工款,那些银子从拨下来到花出去,从头到尾都是陈启明一手操办的。我连那些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怎么贪?”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烧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文焕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闭上眼,又睁开,眼中的光芒暗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认命。

“我知道,现在河堤塌了,洪水发了,朝廷需要一个交代。”他看着裴辞镜,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依旧是那般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我,就是那个最容易交出去的交代。”

“毕竟陈启明死了,死无对证。他说我贪,那我就是贪了。不管有没有证据,不管这案子经不经得起推敲。”

“我认命,但我绝不认罪!”

他重新站直身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前方。

“殿下,裴大人,诸位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要查,便查。要审,便审。要用刑,便用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手段硬,还是我赵文焕的骨头硬。”

帐内静得可怕。

烛火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将赵文焕那道瘦削而笔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裴辞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不急不缓,鞋底踩在毡毯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看了六皇子一眼。

李承裕依旧靠在椅背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拧着眉。

帐内的其他人也都没有出声。

大理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微微摇头,有人轻叹一声,有人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明轩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看着赵文焕那张憔悴却倔强的面孔,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审过很多犯人,见过很多种反应。

有嚎啕大哭的,有矢口否认的,有色厉内荏的,有低声下气求饶的。

可像赵文焕这样,明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却不求饶、不辩解、不哭诉,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的姿态,把所有的压力都顶回去。

他很少见。

而且这个人,心里头似乎真的没有鬼。

沈明轩办案多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那种压力下,无论如何都会露出破绽。

眼神会飘,语气会虚,表情会不自然。

可赵文焕没有。

他从头到尾,眼睛都是直的。

沈明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心里觉得最有可能的猜想,似乎又有些不对,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裴辞镜没有再看赵文焕。

他转过身,走回六皇子身后,站定。

帐内依旧安静着。

烛火在角落里跳了跳,墙上那道瘦削而笔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赵文焕依旧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是下狱,是审讯,是屈打成招,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谁来了,都一样,这便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