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居然是他?
第十三日。
赈灾队伍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云阳郡。
多天的急行军让队伍中的所有人都一脸疲色。
三千营的将士们铠甲上沾染了泥浆,马匹的鬃毛结成一缕一缕的,随行的文官们更是灰头土脸,官袍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子,与出发时那副光鲜体面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辞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膝盖。
坐了十几天的马车。
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沈柠欢从车里探出身来,脸色倒还好,她目光越过夫君的肩头,望向前方那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裴辞镜扶着娘子下了车。
两人并肩站定。
目光所及之处,是满目疮痍。
以他们驻扎的这座山丘为界,身后是尚未被洪水波及的丘陵地带,草木葱茏,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初夏的生机。
身前却是一片泽国,浑浊的黄水漫过田野、漫过道路、漫过低洼处的房屋屋顶,只露出半截屋脊和一丛丛在水中挣扎的树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腥臭味,混着泥土被水浸泡后散发出的霉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裴辞镜微微眯起眼。
望向更远处。
那里,是云阳郡城外近郊的村落。
村子已经基本上看不出其存在的痕迹了,只有几堵残墙还倔强地露出水面,像是一具具泡烂了的骨架。
几根被洪水冲断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搁浅在泥滩上,上面挂着水草和不知从哪冲来的破布,在风里轻轻飘动。
这是此次决堤首当其冲之处。
大河主干溃堤,倾泻而下的洪水最先冲向的便是这片近郊村落,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预警,大水裹挟着泥沙和碎石,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碾压过来。
村子没了。
人也没了。
裴辞镜收回目光,望向那座被水围困的云阳郡城。
城墙倒是坚挺住了。
云阳郡城是大乾立国之初修筑的,城基用青石垒成,深埋地底,城砖是专门烧制的,厚实沉重,历经百余年风雨依旧坚固。
加上城外那条宽阔的护城河起到了缓冲作用,减缓了洪水的流速和冲击力,城墙才没有被冲垮。
可城虽然保住了。
城里的百姓却依旧困在水中。
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云阳郡城围成了一座孤岛。
城内的街道早已变成河道,低洼处的水深没过成年男子的胸口,只有地势较高的城墙根和几处台地还算干燥。
百姓们或挤在城墙上,或躲在自家屋顶,或聚集在城庙、府衙等建筑的高处,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
裴辞镜的目光从那些被困的百姓身上扫过,又落在城外那片浑浊的黄水上。
洪水还在流。
尽管已经停了雨,可上游的水依旧从河堤的缺口不断涌下,水位没有明显下降的迹象,云阳郡城依旧是孤岛,城里的百姓依旧面临着缺衣少食、忍饥挨饿的窘境。
这场仗。
还远没有打完。
李承裕站在山丘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灾区。
他的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沉静而锐利,从远处那座被水围困的郡城,到近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救灾人员,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云阳郡城北面的这座山,地势高,视野开阔,与郡城隔水相望。李承裕率队抵达后,便选择在此处扎营,既便于观察城内的动静,又能俯瞰整个救灾区域的全局。
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三千营的将士们正在搭建帐篷,粮车被集中到营地中央,十几名军士持械看守,随行的官员们各自忙碌,有的在清点物资,有的在与地方上派来的人对接,有的在绘制灾区的地形图。
北河承宣布政使司派出的救灾人员,已经先他们一步到达,且展开了一系列行动。
裴辞镜陪着沈柠欢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救灾人员忙碌的身影,心里头默默点了个头。
二十余艘小船在水面上来回穿梭,船夫撑着长篙,在浑浊的洪水中艰难地划行,每艘小船上都堆满了粮草和药材,还有几卷草席和几床棉被。
小船靠近城墙,船上的人便扯开嗓子喊,让城墙上的百姓放下绳索,将物资吊上去,有的小船则直接划到屋顶旁,将那些被困在屋顶上的百姓接上船,再送回对岸。
运输百姓的进度很慢。
船只数量有限,每艘船一趟最多能接十几个人,来回一次便要小半个时辰,城墙上黑压压的全是人,靠这点船只来运,不知要运到什么时候。
可也只能这样了。
没有别的办法。
船就这么多,人就这么些,能做一点是一点,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承裕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随行的官员,问了一句:“负责此处的官员何在?”
话音落下不久,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便匆匆赶来,官袍下摆卷到膝盖以上,靴子上全是泥,显然是刚从水边跑上来的。
他气喘吁吁地在李承裕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北河布政使司下设按察副使周明远,见过六殿下。臣奉布政使之命,率人先行至此,组织救灾。”
李承裕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这名官员脸上,问道:“救灾情况如何?粮草可还够用?船只从哪调来的?”
周明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恭声答道:“回殿下,粮草是从临近两县调拨的,数量不算充裕,省着些用还能撑几日。船只是从上游沿河各村征调的渔船,总共凑了三十余艘,分了两处使用,这边二十余艘,另十几艘在相邻的县。”
他顿了顿,又道:“臣等抵达时,郡城已成孤岛,城墙上聚集了近万百姓。臣先让船队送了一批粮草进去,又从城中往外接了几批百姓,如今城内的局势暂且稳住了,没有出什么乱子。”
李承裕听着,目光又扫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攒动的人头。
百姓们虽被困多日,面色憔悴,衣衫褴褛,可确实还算安稳。没有人挤人争抢上船,没有人哄抢粮草,老人和孩子被优先送上船,青壮年则主动让到一旁。
这说明地方上的救灾工作做得还算有条理,没有乱套。
“不错。”李承裕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你们辛苦了。”
周明远连忙躬身:“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李承裕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那片被洪水围困的郡城,神色却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在路途中,他与李承砚已经划分好了各自的赈灾区域,他负责云阳郡和其相邻的一个县,李承砚则负责另三个受灾的县。
云阳郡是受灾最重的地区。
河堤溃决,洪水肆虐,灾民内困,他不可能不来亲临调度。
来之前,他已经做了更坏的设想,粮食不够,药品短缺,官员束手无策,百姓骚乱哄抢,甚至有人趁乱作乱。
可到了之后。
情况比他设想的要好很多。
地方上的救灾行动虽然算不上完美,却也是有条不紊,百姓也还算安稳,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这对于一个刚接手赈灾事务的人来说,是个好消息。
可李承裕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的目光越过城外那片浑浊的黄水,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些被困多日、面色憔悴的百姓身上。
这些百姓还活着。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儿呢?那些住在城外近郊的百姓呢?那些没来得及跑到高处、没来得及爬上屋顶的人呢?
没人知道。
也不忍去想。
李承裕收回目光,看向周明远,正准备再问几句物资调度的事。
可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几道身影正沿着山道走上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一身有些皱巴巴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纹样,与周明远的品级相当。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的穿官袍,有的着便装,都走得匆匆忙忙,像是怕来晚了。
李承裕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过身,看向周明远,“这几位是?”
周明远连忙侧身,让出位置,示意后面的人上前。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快走几步,在李承裕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动作恭谨而标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云阳郡守孙钱,携云阳官员,见过六殿下。”
孙钱。
这个名字,李承裕在来的路上便已经看过了。
云阳郡的现任郡守,去年才到任,二甲出身,外放多年,从一个偏远县城的县令一步一步熬到这个位置。
不算什么能臣干吏。
也算不上什么庸碌之辈。
中规中矩。
这是李承裕在来的路上对他下的评语。
可此刻,他看着面前这张微微泛红的面孔,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光的眼睛,心里头那点“中规中矩”的评价,忽然就打了折扣。
他的目光从孙钱脸上扫过,又看向他身后那几个人,云阳郡守、代郡丞、郡尉……这些云阳郡的主官,一个都没被大水淹死,全部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对岸。
郡城被困,你们却全跑到对岸来了?
城里的百姓交给谁?
灾民谁来管?
万一出了乱子,谁在那里镇场子?
李承裕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孙钱身上,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又往郡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墙上,百姓们还在排队上船,队伍虽然还算有序,可那长长的、盘绕在城墙内侧的人龙,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人,从大水围城开始,已经困了多久?
好像是十六七天了?
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干净的水,没有遮风挡雨的帐篷,睡在城墙的砖石上,看着浑浊的黄水在脚下流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而他们的父母官——云阳郡守、代郡丞、郡尉、主簿——此刻都好好地站在对岸,站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山丘上。
李承裕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微微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然后,他看向孙钱,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是春日里的一缕微风,拂过人的面颊,不冷也不暖。
“哦?你就是现云阳郡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
孙钱听到这句话,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与六皇子对上,又迅速垂下,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躬身道:“正是。”
六殿下问他了。
六殿下点名问他了。
孙钱觉得自己那颗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落了地。
大水来得突然,河堤说塌就塌,洪水说冲就冲过来,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郡城被围,百姓被困,他这个父母官,能做的不多。
可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船只调度、物资分配、百姓安抚,他一样一样地安排下去,能动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该救的人尽力去救。
城里的百姓还算安稳,没出大乱子。
这难道不是他的功劳?
六殿下此时点他的名,莫非是……很欣赏他的能力?
孙钱心里头那股子激动,像是一壶被放在炭火上的水,从壶底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涌。
他在地方上熬了这么多年,从县令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终于熬到了郡守的位置。
可郡守又如何?
在这大乾的官场上,郡守不过是个中品的地方官,往上走的路还长着呢。
若是能入六皇子的眼……
若是六皇子觉得他可用……
那往上走的路,是不是就能快一些?
孙钱想着,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面上的恭谨依旧,可嘴角却微微翘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正准备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
“你们云阳的官员,倒是跑得快。”
李承裕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那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飕飕地扎进孙钱的耳朵里。
孙钱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笑意,僵住了。
李承裕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方才那淡淡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郡城被围,百姓被困。”他开口,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你们这些做父母的官,一个都不留在城里主持大局,全跑到对岸来了?”
“什么意思?”
“怕水淹了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从孙钱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几个人,又落回孙钱脸上,语气又沉了几分:“万一城里出了乱子,谁来镇场子?谁来稳定民心?”
“就靠那几个没头苍蝇一样的差役?”
孙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说,他是为了来对接朝廷的赈灾队伍,是为了更好地调度物资,是为了……
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清楚,六皇子说得对。
不管他有多少理由、多少借口,作为云阳郡守,在大水围城的时候,他离开了自己的治所,离开了自己的百姓。
这是事实。
无可辩解的事实。
孙钱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方才那点激动,那点期待,那点“六殿下是不是很欣赏我”的幻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六殿下什么意思,他要是听不懂,也就枉在官场混了这么久。
作为一地父母官,你丢下了治下百姓,只这一个理由,上升的路子,就断了。
不是“可能断了”。
是断了。
孙钱的脸色灰败下来,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躬着的身子又矮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李承裕没有再看他。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座被水围困的郡城,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冷意:“城内不见动乱,必有人稳定民心。说吧,那人是谁?”
这话问的是孙钱。
孙钱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回殿下,前云阳郡丞赵文焕,还在城中。”
赵文焕。
这个名字落在李承裕耳中,让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裴辞镜站在李承裕身旁不远处,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孙钱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头默默给他点了一根蜡。
这就是典型的“本想露脸却把屁股露出来了”。
可当孙钱说出“赵文焕”三个字的时候,裴辞镜的眉头也挑了一下。
“居然是他?”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不大,站在他旁边的沈柠欢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偏过头,看了夫君一眼。
裴辞镜正眯着眼望向远处那座被水围困的郡城,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城里的百姓能安稳不乱,靠的是一个被停职调查的郡丞,靠的是有贪墨重大嫌疑之人。
而那些本该在城里主持大局的父母官,却一个个都跑到了对岸。
这事说起来。
还真是够讽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