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勿贪 勿妄 勿念

冥界,望月高悬。

清冷的月光洒在渡灵桥上,璀璨的极光在桥畔缓缓流转…

此时,裴枝枝的脸还埋在玄冥的臂弯里,毛发乱糟糟地蹭在他胸前,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到了。”玄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裴枝枝猛地抬起头:“哦,好……那个,我自己可以走了……”

“好。”玄冥答道,缓缓将她放下来。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修长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脸颊,指尖微凉,“你……没事吧?刚刚你心跳很快。”

裴枝枝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她慌忙后退两步,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没事没事!猫的心跳本来就很快!”

她转过身,慌慌张张地从那只粉红色小挎包里掏出木头盒子,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们……过去吧……”

玄冥看着那只几乎要把脸埋进包里的小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这次过极光镜,裴枝枝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她缓步走过那层薄如蝉翼的光幕,灵体与肉身在光芒中缓缓融合——待她转过身时,一个娇俏可爱的少女便出现在了玄冥面前。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又有些不一样。

他对于裴枝枝人身的印象,几乎都是风风火火的,要么在给他拉媒说亲,要么就是那日在樊楼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的吐了自己一身……

所以,玄冥还是第一次这样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注视她。

月光下,少女的脸庞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她那双琥珀色的杏眼和小猫时一样,透着温和而明亮的朝气,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与明媚。

像是……向来习惯寒夜的他,忽然看见了一盏亮起的暖灯。

玄冥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才注意到,裴枝枝原来也在看他。

裴枝枝也有些不习惯了。

以前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只沉默寡言的黑猫,最多也就是比寻常猫大上一圈。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她只在梦里才见过的俊美男人。

不再是模糊的记忆,不再是半梦半醒间一闪而过的轮廓——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张剑眉星目、清冷如雪的面容。

裴枝枝怔怔地看着他——

“咦?”她忽然发现什么,凑近了一步。

玄冥眼看着少女那张明媚的脸越靠越近,不禁后退了半步,耳根微微发烫:“怎……怎么?”

“哦…”裴枝枝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眼睛变成蓝色了,好漂亮。”

玄冥被她盯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可裴枝枝也跟着转了过来,非要看他的眼睛。她的脑海中,那张模糊的记忆里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和眼前的人重合——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

“玄大哥——”她忍不住问道,“你此前去过樊楼吗?”

玄冥的身子微微一僵。

“樊楼自然是去过的。”他依旧偏着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们……”裴枝枝又凑近了一些,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在樊楼就见过?”

玄冥的眼神闪躲着,又退了半步,刻意想再与她保持一点距离。

这丫头真是变得越来越大胆了——只是……他在慌什么?

是怕被裴枝枝察觉自己的真实身份?

怕?他又在怕什么?所幸让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可是,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作为冥王时对裴枝枝的所作所为,还有…在灵界,她一想到冥王时那副害怕恐惧的模样…

还是…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吧…

此时的裴枝枝又走近了一步“真的没有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撒谎的认真。

“真的……额——”玄冥的话音未落,一股气血猛然上涌,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上来。他暗道不好,下一瞬,膝盖一软,猛地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乌黑的血。

“玄大哥!”裴枝枝脸色骤变,慌忙上前去扶,“这是怎么了?!”

玄冥抬手,阻止她靠近。

“不用……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这种熟悉的灼烧感,他早已习惯了如何忍受。

果然——还是被太妃说中了,聚魂铃只能缓解咒力,却无法解咒。这次只是使用了时空术,自己动用的也只不到一半的法力,聚魂铃就已经无法压制这股巨大的咒力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裴枝枝手腕上那抹姻缘线的印记上,心里忽然像有块重石沉沉地落了地。

他不能……连累她。

裴枝枝是无辜的。

必须尽快解缘。

他咬紧牙关,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重新化回那只玄黑的小猫,他艰难地站起“我们……快去樊楼……找云溪……”

可刚走出两步,身体便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

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从他身后将他轻轻抱了起来。

玄冥躺在裴枝枝的臂弯里,那双蓝色的猫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他反应过来后,立刻用爪子抵住她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意:“放……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可裴枝枝这次没有听他的。她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那力道不重,却结结实实地把他箍住。

“你明明看着有事,为什么强说没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的认真,“明明走两步都困难,还说自己走。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玄冥张了张嘴,想要挣扎出来。

可不知是裴枝枝身上的气息,还是聚魂铃的效用,一股淡淡的清幽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翻涌的气血缓缓平静下来,紧绷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裴枝枝见他不挣扎了,语气也柔和下来,低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我们去医馆看看?”

玄冥别过头,不去看她。他望着远方墨蓝色的天际,尾巴不情不愿地甩了甩:“不用……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了。”

“是吗?”裴枝枝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关切,“那如果再有不舒服,要和我说!”

玄冥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轰——!”

天空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裴枝枝猛地抬头。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一簇簇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绽放,像倒映在天空的花海,将整个冥界照得亮如白昼。

裴枝枝顺着烟花升起的方向望去——远处,一座高耸的金色琉璃塔矗立在夜色中,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那是…樊楼。

“樊楼这是在搞什么活动不成?”裴枝枝疑惑地眨了眨眼。

“去看看就知道了。”玄冥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疏离。

“好!那我先抱着你,一会儿你确实好多了,我再放你下来!”裴枝枝说着,便将玄冥往怀里拢了拢,迈开步子朝樊楼赶去。

玄冥仰起头,望向裴枝枝。

绚丽的烟火在她头顶一次次绽放,将少女白皙的脖颈和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眉眼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抿着,睫毛在烟火的光影中轻轻颤动。

他忽然感受到了某处的变化——

心跳。

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撞。

他扯出一抹苦笑。

猫的心跳本来就很快……他的也是吗?

想到这里,裴枝枝手腕上的印记变得更为刺眼…他忽然有些恼怒。

于是,正走在一半路上的裴枝枝,忽然感觉手臂传来一阵酥酥痒痒的触感。她低头看去——

玄冥正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胳膊,蓝色的猫眼里带着几分薄怒:“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这人又怎么了?裴枝枝一脸茫然,却还是俯身将他缓缓放了下来。

玄冥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黑色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玄大哥,怎么了?”裴枝枝小跑着跟上去,关切地问。

“没事。”他的声音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只是好多了,想自己走。”

“哦……好……”

裴枝枝跟在他身后,还摸了摸自己的两只手臂,不免反思起来——是不是自己两只胳膊太细了,玄大哥躺着不舒服啊……

其实,玄冥只是因为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对裴枝枝萌生了某些轻浮的反应——这让他感到羞耻和惭愧。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坦然赴死,那便要——

勿贪。

勿妄。

勿恋。

他再次加快了脚步,甚至跑了起来,裴枝枝很快便被他抛在了身后…也像是抛下了他绝不应该产生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