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我信杨志,便如信诸位一般无二!
燕顺带来的几名梁山士卒立在城头旁,见这般阵仗,不由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满脸嗤笑:“这位杨制使也太张扬了,深夜守城,何必把旗号插得满墙都是,刻意卖弄威风!莫不是想抢诸位头领的风头?”
“可不是嘛,刚归顺没多久,就这般爱出风头,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杨志麾下几名亲信亲兵听得真切,当即面露不忿,低声回怼:“我家头领白日阵前一箭射伤扈成,挫了敌军锐气,有真本事在身,便配得起这份张扬!”
“若是燕头领也有本事射伤敌方主将,大可也插满旗号显摆,没人拦着!”
两边士卒言语交锋,彼此怒目相视,眼神针锋相对,隐隐透着几分火气。
杨志挂好佩刀,来到城墙边,负手立在大旗之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故作浑若未见,神色平静无波,只凝神望向城外无边黑暗。
他知道,扈成的人一定藏在暗处。
这满城竖起的杨字大旗,便是他递出的讯号。
懂的人,自然一看便知。
等却如杨志所想,扈成大军并未折返太远,反倒在青州城北十里开外,寻了一处傍河的河湾暂且屯驻。
此地背靠矮丘,三面开阔,一条小河自营地西侧蜿蜒淌过,取水歇息十分便利。
虽是临时驻兵,不曾大兴土木立寨结营,却早已层层布防,明哨暗岗错落排布,各司其位,戒备森严。
营地正中设下中军篝火,火光熊熊。
扈成一身银甲蒙着尘土,端坐主位,正低头细看斥候刚呈来的探马军情。
杜壆、卞祥、栾廷玉、潘忠、徐宁、宗颖、呼延灼一众将领分坐两侧,目光皆齐齐落在扈成身上,静待下文。
片刻后,杜壆率先开口:“节帅,我等既已到此,为何不就地安营立寨?”
扈成放下手中探报,抬眼扫过众人,神色淡然:“杨志那边,已有暗信传过来了。”
帐内诸将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卞祥性子最是急躁,身子微微前倾,急声问道:“哦?是什么消息?莫非他已应允届时开门倒戈?”
扈成并未直言作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截箭杆,这箭杆外观与寻常军箭别无二致,唯有杆身中段藏着一道极细的接缝,若非留心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白日阵前,杨志射向我的,便是此物。” 扈成指着箭杆缓缓道“他收下我以钝头箭所传密信,便借着两军对射之机,将这截暗藏讯息的箭杆回递于我。”
潘忠听罢,这才豁然明白扈成白日阵前一番周旋的用意,难怪当时节帅那般眼神看自己,看来是自己聪明过头了。
唉,都怪自己被节帅逼着识字看书,心眼子都多了…
扈成拿起箭杆,依着先前的法子,拇指按在接缝处轻轻旋拧。
只听微响一声,箭杆从中裂开,内里藏着一小块粗麻布。
布帛上只写两个字,以鲜血染就,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三更。
帐中瞬时陷入一片沉寂。
杜壆最先回过神,眉头紧蹙,沉声说道:“节帅,此信真伪难料。杨志终究是新近归顺梁山之人,难保不是宋江设下的圈套,故意诱我军三更夜袭,好入他埋伏之中!”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扈成开口打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信杨志,便如信诸位一般无二。”
杜壆闻言一怔,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扈成的魅力便是如此,当初自己何等身份,扈成不嫌自己粗鄙,如今更是破虏军正将,一州武将之首。
这是何等的胸襟,气魄!
虽然如此说,但是为了消除众人顾虑,扈成坐直身形,目光环视众人,缓缓分析:“我知晓诸位心中疑虑。杨志虽与我有约在先,可如今身在梁山营中,倘若临时反悔,与宋江串通设下陷阱,我军贸然夜袭,便是自投罗网。”
众将默然点头,心底正是这般顾忌。
“可诸位不妨细想,杨志是何等出身、何等心性?” 扈成语锋一转,缓缓起身,负手在篝火旁缓步踱步。
“他乃是三代将门之后,杨令公嫡派子孙。
年少武举及第,官拜殿前制使,乃是正经朝廷命官、将门栋梁。
若非花石纲失事被逼亡命江湖,又遭生辰纲变故走投无路,岂会沦落江湖落草?他一生所求,不过是保全杨家名节、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罢了。”
扈成顿了顿,转头看向众将:“他暂居二龙山,是穷途末路的权宜之计;愿与我暗中联手,是想借日后朝廷招安之机,重回仕途,洗刷落草为寇的污名。”
“再看梁山,不过是一伙打家劫舍、啸聚山林的草寇罢了。
杨志若真心归顺梁山,能得什么好处?
无非多一个头领虚名,一辈子背负贼寇骂名,死后都无颜进杨家祖坟!”
祖坟二字一出,所有人疑惑的目光瞬间清澈了许多,死后能归葬祖茔、入列祖坟,乃是世人心中头等大事,若是名声尽毁、身犯大过,连宗族都不肯接纳,便是身死之后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堪称平生最大憾事与奇耻大辱。
扈成说到这,目光骤然凝起,语气笃定:“是以我断定,杨志绝不会真心依附宋江。他留在梁山,一则顾念二龙山旧部情谊,二则便是为我做内应。他要借我之手破青州、除宋江、荡平梁山,立下大功,好名正言顺回归朝堂。”
“退一步说,纵使他不肯明着助我,凭他将门傲骨,也断然不肯屈身帮梁山来算计我。那般行径,辱的是他自身名节,污的是杨家世代将门的招牌。”
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杜壆沉吟半晌,缓缓颔首,表示认可:“节帅所言极是。杨志骨子里终究是将门好汉,绝非甘心落草为寇的草莽之辈。”
卞祥也咧嘴笑道:“我早就看那青面汉不像宋江一路货色,果然如此!”
扈成抬手按住众人议论,神色沉敛下来:“只是有一桩变数 , 杨志只写‘三更’二字,却未写明是今夜、明夜,还是后夜。”
杜壆目光落在案上染血布帛,略一思忖,开口:“节帅依末将之见,必是今夜三更。”
“何以见得?” 扈成问道,其余诸将也纷纷投来问询目光。
“梁山在青州立足不稳,本就无根基可依。” 杜壆从容分析“宋江攻破此城,本意只为劫掠钱粮、掳掠人口,无意长久驻守。
他如今只想着搬空城中资财,便退回梁山老巢。
这般情势,朝廷大军必来,他拖不起,也耗不起。”
扈成微微点头,深表赞同:“杜将军所见与我不谋而合。今日白日阵前我刻意激他出战,可略一交锋便闭门坚守,足见宋江无心城外决战,否则以我与梁山的血仇,纵然是折损一半兵力也会想方设法把我留下,因此只有一种可能,梁山在拖延时日,待搜刮完毕便弃城而走。”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坚定:“杨志身在城中,自然看得通透。他深知梁山耗不过几日,故此传信‘三更’,必定指的就是今夜。
而且方才探马回报,青州北门城头,已遍插杨字旗号,深夜插旗,这便是他给咱们明着递出的暗号!”
一语落地,帐中诸将尽皆恍然。
沉寂片刻,杜壆率先起身,抱拳躬身:“节帅既有定断,末将愿领兵为先锋,夜袭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