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间

林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条河里,水很冷,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岸上有人在喊,但没有人下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孩子推上去,然后自己往下沉。

沉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水面上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

正看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变成了阿九的脸。

她伸出手,把他从水里拉出来。

“林渊,醒醒。”

他睁开眼睛。

阿九正蹲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做噩梦了?”

林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在放午夜新闻。长庚不见了。母亲和父亲也回房间了。

只有阿九在他面前。

“几点了?”

“不知道。”阿九说,“你们的钟我看不懂。”

林渊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

“你怎么还没睡?”

阿九在他旁边坐下。

“不想睡。”她说,“在看你们的世界。”

“看什么?”

阿九指着窗外。

“那些灯。”她说,“很多还亮着。有人在里面。他们在做什么?”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那栋楼,确实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有的亮着白光,有的暖黄色,在夜色里像一个个发光的方格。

“有人在工作。”他说,“有人可能失眠。有人可能在等什么人回家。”

阿九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你们的世界,晚上也不停。”

“嗯。”

“我们那边,晚上就是晚上。”阿九说,“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黑暗和寂静。”

林渊没有说话。

他想起阿九描述过的那个世界——枯萎的、灰暗的、死去的世界。没有花,没有蝴蝶,没有雨,没有海。只有那棵树,和那些等待的身影。

现在,那个世界活过来了。

但它依然没有这些。

没有凌晨两点还亮着的灯。

没有失眠的人。

没有等人回家的人。

“阿九。”

“嗯?”

“你喜欢这里吗?”

阿九想了想。

“喜欢。”她说,“很喜欢。”

“为什么?”

阿九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的窗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这里很满。”

林渊愣了一下。

“很满?”

“对。”阿九说,“你们的世界,到处都是东西。有树,有花,有房子,有灯。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做各种事情。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颜色,到处都是……”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生命。”

林渊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柔和又安静。

“我们那边,很空。”她说,“以前有树的时候还好。树死了之后,就只剩下空了。什么都没有的空。一亿年,看着那个空。”

她低下头。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那时候有灯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盏。亮着,让我知道还有人醒着。”

林渊心里一颤。

他忽然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一样。

不能动,不能说,只能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

但他有母亲趴在床边睡着,有父亲坐在椅子上守着。

他不是一个人。

而阿九,在那个空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

“阿九。”他开口。

阿九转过头看他。

林渊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现在有了。”他说,“灯。”

阿九愣住了。

林渊的手在她头顶,暖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也是亮的。

像一盏灯。

第二天,林渊带阿九去了一条他没去过的地方。

医院。

他出事之后躺了三个月的那家医院。

站在大门口,阿九仰头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

“就是这里?”

林渊点点头。

“你在这里躺了三个月?”

“嗯。”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去。

林渊跟在她身后。

他们穿过大厅,走过走廊,来到住院部。

林渊站在13床的门口,没有进去。

那个房间已经住进了别的病人,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旁边有人在陪护。

阿九站在他旁边,也往里面看。

“就是这间?”

“嗯。”

阿九盯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渊。

“你躺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渊想了想。

“想动。”他说,“想说话。想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阿九听着。

“后来呢?”

“后来就进游戏了。”林渊说,“遇见你们。”

阿九点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渊的手。

“谢谢你还活着。”她说。

林渊愣了一下。

阿九没有解释。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那间病房门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渊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花开的样子。

蹲在那里,看了一个小时。

现在,她站在他躺过三个月的病房门口,握着他的手。

也是在看着什么。

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看那三个月。

看那个不能动的自己。

看那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他。

“走吧。”林渊说。

阿九点点头。

他们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门静静地关着。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条河。

林渊救人那天跳下去的河。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岸边的柳树还是那样垂着。一切都没变。

阿九站在岸边,看着河水。

“就是这里?”

“嗯。”

阿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河水。

凉凉的。

“那天水也这么凉?”

“差不多。”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她看着林渊,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是个好人。”她说。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算什么评价?”

“不是评价。”阿九说,“是事实。你救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然后躺了三个月。然后进了游戏。然后救了我们的世界。”

她看着他。

“如果没有你,那个孩子可能死了。如果没有你,我们的世界可能永远不会活过来。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空的世界里,看着黑暗。”

她走上前一步。

“所以,谢谢你。”

林渊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温暖的琥珀色。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双金色的眼睛。

把他从水里拉出来的那双眼睛。

也许那不是梦。

“阿九。”

“嗯?”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渊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知道还有另一个世界。如果没有你……”

他顿了顿。

“我可能不会知道,原来活着可以这么有意思。”

阿九歪着头。

“有意思?”

“对。”林渊说,“每天早上的煎蛋,每天下午的闲逛,每天晚上看窗外那些亮着的灯。和你一起。”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比第一次看见花开更温暖。

比第一次淋雨更沉醉。

比第一次吃到红烧肉更满足。

是一个终于找到家的笑。

“那我们,”她说,“都要好好活着。”

林渊点点头。

“好。”

他们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水流向远方。

身后,有人骑车经过,按了一下铃。

远处,有孩子笑着跑过。

更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河染成金色。

阿九忽然说:“我想学游泳。”

林渊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世界,有这么多水。”阿九说,“河,海,雨,浴缸。我想都试试。”

林渊忍不住笑了。

“好,我教你。”

“难吗?”

“不难。”

“你会淹死我吗?”

林渊想了想。

“不会。”他说,“我会像当初救那个孩子一样,把你推上去。”

阿九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那我放心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一抹余晖,紫红色的,和彼岸的天空有点像。

阿九抬头看着那片余晖,忽然说:“林渊。”

“嗯?”

“我想把这里的光,带一点回去。”

林渊愣了一下。

“怎么带?”

阿九伸出手,对着那片余晖,轻轻一握。

再张开的时候,掌心里有一点微光。

紫红色的,像晚霞的颜色。

“好了。”她说,“带回去了。”

林渊看着那点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把那点光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样,晚上在那个空的世界里,我也有灯了。”

她看着林渊,笑了。

“虽然是你们世界的灯。”

林渊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满。

那种满,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好的。

是值得活着的。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

两人并肩往回走。

身后,河水还在流。

天边的余晖慢慢暗下去,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但阿九口袋里,有一点光。

来自这个世界的,紫红色的光。

会陪她回那个曾经空了一亿年的世界。

照亮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