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两界之间

阿九做的煎蛋,这次真的没糊。

林渊咬了一口,蛋白嫩滑,蛋黄流心,火候恰到好处。

“进步很大。”他真诚地评价。

阿九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吃。

“我练了一百多次。”

林渊差点呛到。

“一百多次?”

“嗯。”阿九认真地点头,“每天早晨趁你们还没醒,我就偷偷练。失败的就自己吃掉。成功的才拿给你。”

林渊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个完美的煎蛋,忽然觉得有点沉。

一百多次失败。

每天早晨偷偷练习。

只为做一个不糊的煎蛋给他吃。

“阿九。”

“嗯?”

“你不用这样的。”

阿九歪着头:“为什么?你喜欢吃煎蛋。我想让你吃好吃的煎蛋。”

林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喜欢吃煎蛋”和“你不用为我练习一百多次”之间,好像隔着一百亿年的距离。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说法。

“下次我陪你一起练。”

阿九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林渊说,“两个人一起,可以少失败几次。”

阿九笑了。

那种笑,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吃完早饭,林渊的手机响了。

是铁头娃。

“哥!你快上线!出大事了!”

林渊心里一紧。

“什么事?”

“彼岸的人……他们过来了!”

林渊愣了一下:“他们不是一直过来吗?”

“不是那种过来!”铁头娃的声音又急又高,“是正式过来!带着东西过来的!他们在光柱底下摆摊!”

“……摆摊?”

林渊和阿九对视一眼,同时消失在房间里。

《永恒》世界里,光柱底部已经变成了集市。

巨大的三色光柱直插云霄,而光柱周围,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摊位。摊主都是金色眼睛的彼岸居民,摊位上摆的东西,林渊从来没见过。

发光的石头,轻轻一碰就飘起来。

银色的果子,咬一口浑身暖洋洋。

会唱歌的叶子,放在耳边能听见古老的旋律。

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有的像饰品,有的像工具,有的完全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

摊位前挤满了玩家,个个眼睛发直。

“这个多少能量结晶?”

“那个怎么卖?”

“老板,能便宜点吗?”

彼岸居民们坐在摊位后面,表情各异。有的很淡定,有的很茫然,有的正在努力理解人类玩家的语言。

一个高大威猛的彼岸居民面前,围了十几个玩家。他面前的摊位上摆着一种发光的石头,标价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一百结晶一块”。

一个玩家掏出一百结晶递过去,彼岸居民接过,仔细数了数,然后点点头,把石头递给他。

玩家接过石头,当场试用——轻轻一碰,石头飘起来,绕着玩家飞了三圈,然后落回他手里。

“卧槽!自动跟宠!”

周围的玩家瞬间沸腾了。

“我也要买!”

“老板还有吗?”

那个彼岸居民被围得有点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林渊。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渊!”

他站起来,穿过人群,大步走到林渊面前。

周围的玩家纷纷让开——那可是传说中的林渊,一步一世界的那个,守门人的那个,和彼岸那个金眼睛女孩关系暧昧的那个。

“林渊,”彼岸居民激动地说,“你看,我们在做生意!”

林渊看着他,又看着那些热闹的摊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怎么想到的?”

彼岸居民挠挠头——这个动作明显是从人类那里学来的。

“阿九说,你们的世界上,有一种叫‘交易’的东西。用你们的东西,换我们的东西。我们就想试试。”

他指了指那些摊位。

“我们把这边的东西带过来,你们给我们能量结晶。能量结晶可以喂树。树会长得更好。这是……”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双赢。”

林渊忍不住笑了。

双赢。

百亿年的存在,学会的第一个人类商业词汇。

“挺好的。”他说,“你们继续。”

彼岸居民高兴地回去了。

林渊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热闹的摊位,看着那些兴奋的玩家,看着那些努力适应人类社会的彼岸居民。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两个世界,真的在融合了。

不是通过门,不是通过战争,不是通过什么宏大的事件。

是通过摆摊。

通过交易。

通过一块发光的石头,换一百个能量结晶。

阿九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摊位。

“他们会适应的。”她说,“我们都会适应的。”

林渊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光柱的光芒里,柔和又温暖。

“你呢?”他问,“适应了吗?”

阿九想了想。

“快了。”她说,“煎蛋还没完全学会。包子还是包不好。红烧肉已经可以做了。”

林渊笑了。

“那就继续学。”

阿九点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人来人往。

但他们的手一直握着。

那天晚上,林渊家的餐桌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阿九——阿九已经算是家里人了。

是另一个彼岸居民。

那个第一个跳进林渊房间的高大男性。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双筷子。他盯着那些东西,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某种重要仪式。

“吃吧。”林渊妈热情地说,“别客气。”

彼岸居民点点头,拿起筷子。

然后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他愣住了。

林渊妈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彼岸居民没有回答。

他又夹起一块。

又一块。

又一块。

很快,那盘红烧肉见底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林渊妈,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是什么?”他问。

“红烧肉啊。”

“红……烧……肉。”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背诵重要的词汇,“好吃。非常好吃。”

林渊妈笑得合不拢嘴。

“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彼岸居民用力点头。

阿九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他叫‘长庚’。”她小声对林渊说,“是我们那边的长老之一。活得比我久多了。”

林渊看着那个正在埋头扒饭的长老,有点难以把他和“长老”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平时也这样?”

“不。”阿九说,“他平时很严肃的。第一次见他吃成这样。”

林渊看着长庚,忽然有点感动。

百亿年的存在。

第一次吃到红烧肉。

那种震撼,大概比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还要强烈吧。

吃完饭,长庚坐在客厅里,认真地研究着电视遥控器。

他按一下,换台。再按一下,再换台。每换一个台,他都要盯着屏幕看好几分钟,研究那些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渊爸在旁边,想教他,又不知道该从何教起。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长庚自己研究。

“他爱研究就让他研究吧。”林渊爸说,“反正遥控器坏不了。”

林渊妈在旁边织毛衣——最近她在给阿九织一件红色的,说女孩子穿红色好看。

阿九坐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那些毛线在她手里变成衣服的形状。

“这是怎么做的?”她问。

“想学?”

阿九点头。

林渊妈笑了,递给她另一根针和一些毛线。

“来,我教你。”

阿九接过针线,笨拙地学着林渊妈的动作。

第一针,错了。

第二针,还是错了。

第三针,勉强对了。

她盯着手里那团乱糟糟的毛线,眼睛里却亮亮的。

林渊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阿九在学织毛衣。

长庚在研究遥控器。

窗外,光桥静静地横跨夜空。

一切都那么平常。

一切都那么不平常。

他忽然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那个不能动、不能说、只能听着监护仪滴答声的自己。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看着一个从百亿年孤独中走出来的女孩学织毛衣,他一定觉得对方疯了。

但现在,这就是现实。

比任何幻想都真实的现实。

“林渊。”

阿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阿九举着一团乱糟糟的东西——那大概是毛衣的半成品,但完全看不出是什么。

“好看吗?”

林渊看着那团东西,忍不住笑了。

“好看。”他说。

阿九歪着头:“真的?”

“真的。”林渊说,“因为是第一次织的。”

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团毛线。

林渊妈在旁边偷笑。

长庚终于研究明白遥控器了,换到一个动物世界,正盯着屏幕上的老虎发呆。

窗外,月光洒进来。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温暖。

林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阿九织毛衣的声音——针线碰撞,轻轻的。

他听见长庚偶尔发出的惊叹声——大概是老虎做了什么让他惊讶的事。

他听见母亲轻轻哼着歌,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他听过最好听的音乐。

他嘴角弯起来。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