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大的罪过
炭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肯伸手帮个丫鬟烘衣,已经够破例了。
哪还管得着干没干透、皱不皱巴?
可偏偏指尖上,还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暖香。
薛濯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指腹。
像是想擦掉,又像舍不得擦得太快。
真邪门。
别人家姑娘离他三步远,他就浑身发僵。
连亲妹妹拉他袖子,他都要皱眉缩手。
偏这小丫鬟往跟前一靠,他非但不烦,心口还悄悄松快两分。
难不成……真到了见了姑娘就犯愣的岁数了?
他正琢磨着,身后飘来一句软乎乎的话。
“大公子,奴婢穿好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破庙。
抬眼才发觉,外头不知啥时候又飘起雪来了。
雪片子细密密地往下落,白绒绒地粘在乐雅的发梢、肩膀上。
她抬手拂了一把额前湿发。
薛濯步子大,乐雅得小跑几步才追得上。
“等等奴婢!”
她喘了两声,高热烧得人发虚。
可硬是咬着牙挺直脊背,不肯在他眼皮底下晃一下。
薛濯斜斜扫她一眼。
这丫头个子不高,腰身细,平日脸上干干净净,连胭脂都不沾。
活脱脱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
可就这么张素脸,在一众丫鬟里也顶打眼。
忽然,他目光往下落,盯住她露在外头的那只手。
手背上鼓着几块紫红的冻包,又肿又亮。
薛濯眉头一拧。
“这疮,啥时候起的?”
乐雅飞快瞥了眼自己的手,脸更烫了,赶紧往背后一藏。
“宣州那会儿,就有。”
薛濯点点头。
“你叔母叔父既不把你当人待,早干嘛去了?”
非要等半年前,拿你换前程,塞给人做小妾,才慌不择路撞上我。
乐雅吸了吸鼻子,鼻尖泛红。
“奴婢……真说不清。”
那时才十四,刚抽条儿,瘦得肩胛骨支棱着。
只觉得还能有个落脚地,就是天大的福气。
好多事,是后来挨了冷眼、受了委屈,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的。
她不想再提这些,忙岔开话,抬眼问他。
“您不是在西市办差么?咋提前回京了?”
她还记得,之前听说他得等到开春才回京城。
薛濯的视线在她白皙细长的脖颈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差事提前办完,就为了赶在除夕前回公府。”
乐雅木木地点点头。
主仆俩踏进弘安寺时,夜已深,快到子时了。
乐雅刚经历那么吓人的事儿,只想赶紧擦把身子,一头栽进被窝里睡死过去。
没想到薛濯又来了句。
“我让文霖跑了一趟三小姐那儿,说这回来得急,身边没几个人使唤。”
“这两日,你就在跟前伺候吧。”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乐雅当场傻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硬着头皮小声问。
“奴婢手脚笨,大公子……您看,要干些啥活儿?”
这个理由嘛,她勉强信。
他确实是风风火火来的,就带了个文霖,临时从凝芳院借个丫头用两天,也说得通。
可仔细一想,三小姐屋里那些老丫鬟,哪个不比她更早见过他?
咋偏偏挑上她了?
薛濯见她这副样子,黑眸一沉,眼皮微敛。
“你是不想干?”
乐雅忙摆手。
“不不不!”
虽说就两天,第三天晚上就能回府,可这位大公子一看就不好应付啊!
比起安兰小姐那边清闲自在的日子,她心里早打起鼓来了。
安兰小姐不爱使唤人。
午间小憩时连帷帐都不要人撩,她常能靠着窗台歇半个时辰。
薛濯干脆利落。
“那就这样定了。”
“跟我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文霖,点灯。”
乐雅慌忙喊住他,声音发紧。
“大公子,奴婢……得回原来那间禅房拿点东西。”
她得去取干净衣裳,还有月事要用的布带。
薛濯一点头,应了。
乐雅心里直叹气,拎着包袱出来后,还是低着头,乖乖跟在他和文霖身后。
“我睡里屋,你住外间隔断,方便随时照应。”
乐雅脑子嗡一声炸开。
“大公子,这……这不合适吧?”
咋能跟大公子同住一屋?
哪怕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也就几步远的距离,抬脚三步就能跨过去。
她夜里翻身怕压着被角,咳嗽都不敢大声,更别提打鼾、磨牙。
哪一样漏出去,都是天大的罪过!
薛濯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文霖还是头一回见自家主子这样对付丫鬟。
平日连茶盏盖子磕出个印子都要皱眉的人,如今竟亲自拉人进内室。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铺床、叠被子?”
乐雅吸了吸鼻子,认命地转身,刚抬脚,又被薛濯一把拽住胳膊。
“一身灰土味儿,先去洗洗再说。”
这话正中下怀!
薛濯扫了一眼,见她额角微潮,水汽未干,便知缓过劲儿来了。
这丫头,底子倒是不错。
乐雅一眼瞅见床上整整齐齐铺好了被褥。
她心头一喜,以为终于能歇会儿了,转身就想往自己那小隔间钻。
结果薛濯一句话钉住了她。
“过来,替我换衣。”
乐雅顿时垮了脸,肩膀耷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薛濯挑眉看着她,不催也不动,就静静等着。
两人离得太近,薛濯鼻子灵,一下就闻到她身上那股淡雅清香。
他顺口一问。
“用的什么香膏?”
乐雅一怔,睫毛微微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老实答。
“奴婢没用香膏,是净室里备好的头油,大公子要是喜欢,待会儿也能抹一点在头发上。”
薛濯鼻腔里嗯一声。
啧,国公府每月发给她的那几两银子,难不成全贴补外头某个穷书生去了?
还是说,偷偷养了个相好在城西小巷里?
他低头扫了眼乐雅低垂的脑袋,圆润润的。
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像。
她连碗糖蒸酥酪都舍不得多舀一勺,哪来闲钱往外倒?
乐雅垂着眼,手底下动作利索。
解腰带、褪外衫,一气儿做完。
可轮到贴身的小衣裤时,手就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瞪着薛濯。
“大公子……这,够了吧?”
总不能连内衣裤也帮您脱吧?
薛濯没再逗她,袖子一甩转身往里面走。
“净室热水备好了,进来给我搓背。”
搓背?
乐雅愣住。
她压根没伺候过人,更没听过丫鬟还得干这个。
头一回当差,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