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这小子还挺倔

起床号响起的那一瞬间,张崇兴就起来了。

坐在床板上,两旁的人们还在睡着,整个仓房鼾声四起,热闹得像是赶大集。

上辈子在部队的经历,早已经将一些习惯刻在了骨子里。

时隔多年,听到起床号,还是会自动唤醒某些本能。

“起了!”

张崇兴推了高大山一把。

“咋了?”

“没听见吹号啊!该起了!”

张崇兴说着,已经把被子卷了起来,高建业和韩安泰送的衣服鞋全都一起卷了进去。

这么好的衣裳,可不是干活的时候穿的。

趿拉着鞋出了仓房,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这会儿已经停了,整个驻地外面满是泥泞。

张崇兴走到驻地外面的小河边洗了把脸,等回来的时候,山东屯来的人正在无所事事的四下晃荡,像一帮散兵游勇。

“大兴哥,咱们……”

“先去吃饭!”

食堂那边的门已经打开了,知青们正在列队,等着开饭。

张崇兴走过去站好,和他一起来的村民们自觉朝他这边靠拢。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

除了张崇兴,其他山东屯的村民全都一脸惊愕地看过去。

不是说要吃饭嘛?

这咋还唱上了?

“小张,你们先进去。”

韩安泰走过来,招呼了一声。

张崇兴点点头,带着乡亲们走进了食堂。

一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两块咸菜。

他们正吃着,知青们排好了队,依次带入。

听说了这边是军事化管理,现在看起来,这话还真不虚。

吃过早饭,众人又整队前往麦田。

昨天夜里那场雨,将地里泡得更加泥泞,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也被雨砸得歪歪斜斜,有的直接泡在了水里。

高建业和韩安泰看着,一阵阵的心疼。

辛苦了一年,最后因为天气预报延误,不知道多少粮食就这么浪费掉了。

“干活吧!”

韩安泰举着胳膊,想给大家伙鼓鼓劲儿,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力的捶了下去。

张崇兴甩了鞋,光着两只脚踩着烂泥下到地里。

一声不吭就是干。

高大山还是和往常一样,跟在张崇兴身边。

比是肯定比不过了,他昨天割了一陇半,张崇兴的速度,让这缺根弦儿的小子也生不出比试的心思了。

连着泡了几天的水,麦秆都变软了,割起来越来越费劲。

可这些都是粮食,全国有一个亿的人口指望着北大荒的收成养活,多收上来一把粮食,也是好的。

闷头一路向前,很快张崇兴就走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可相较于昨天,速度还是慢了很多。

等割完这一陇,日头已经挂在了最高处。

真他妈累。

张崇兴走到田埂上,挺了挺腰,高大山和他差了一百多米,另一边……

不是山东屯的乡亲,而是一个知青,离得太远,看不清长相。

“会抽烟吗?”

赶着大车拉麦子的运输班班长老牛头走了过来,递给张崇兴一支烟。

张崇兴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借着老牛头的半截烟点燃。

一股子烟草味儿填满了胸膛,呛得他连声咳嗽。

张崇兴上辈子会抽烟,只是瘾头并不大。

而且,身为富三代,他抽的都是高档香烟,这种连过滤嘴都没有的,还是第一次碰。

“不常抽吧?”

老牛头蹲在了张崇兴身旁,一只袖子空空荡荡的,脸上还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颚的伤疤。

“家里哪有这个条件。”

“说的也是,看你年纪不大,庄稼活真是把好手。”

张崇兴又试着吸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也适应了那股子烟草味儿。

“就指着种地活着呢,不拼命,全家老小咋活。”

老牛头笑了,脸上的伤疤跟着一起颤动。

“这是实在话。”

“牛班长,那个是谁啊?”

老牛头顺着张崇兴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男知青排一班的班长赵光明,京城来的,新来的这一批知青里,就数他干活卖力气。”

看得出,明明累得都快站不住了,却还是在咬牙坚持。

“他这是……想和你比比呢!”

呃?

张崇兴一根烟都快抽完了,赵光明连一半都还没割完呢。

“这小子脾气倔,不知道深浅。”

老牛头说着站起身,我得走了。

一车装满了,大型农机都下不来,架子车就更别想了。

负责抱麦捆的,只能把麦子扛到地头再装车,无形之中加大了工作量。

而且,就算没有负重,来来回回的走在烂泥地里,体力也耗干了。

赵光明直起身,腰都快折了,大概是察觉到了张崇兴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眼,猛地又弯下腰,手刚搭在麦秆上,就觉得两眼一抹黑,脑袋像是有千斤重身形一阵摇晃,一头扎进了烂泥地里。

卧草!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忙扔掉了手里的半支烟,朝赵光明跑了过去。

等他到了跟前,离得近的已经将赵光明给扶了起来。

“咋回事啊?”

高建业和韩安泰也过来了。

“连长,指导员,我……我没事。”

“还没事呢,你这脸都白了,快把他衣裳解开,抬上去。”

高建业语气严厉,赵光明这明显就是中暑了。

赵光明还想自己站起来,可他这会儿一个劲的犯迷糊,身上根本使不出力气。

“我缓缓就好。”

“逞啥能啊?都这样了,你还逞英雄呢?赶紧的,抬上去。”

赵光明瞥见了站在人群外面的张崇兴。

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这反应把张崇兴都给看笑了。

老牛头没说错,这个倔小子,还真想和他较量较量呢。

“首长,我来吧!”

张崇兴说着,分开人群,拽着赵光明的胳膊,将他扛在了肩膀上。

“我能自己走。”

“你能个屁!”

扛着个大小伙子,张崇兴却没感觉到多少重量。

三百多斤的大卵泡子,他都能从山上一路扛回村里,更别说个百多斤的人。

地头有棵大树,把赵光明放在树底下,张崇兴也坐在了一旁。

“我缓缓就好,你……你去忙你的吧!”

张崇兴看了赵光明一眼。

“我还不能歇会儿啊,我也累!”

呃……

赵光明显然没想到张崇兴会这么说。

“我还以为……”

“以为啥?以为我就不会累?人又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干得多了,也得让它歇歇。”

“那个……谢谢你!”

“谢啥,以后别逞能,别给你们领导添麻烦。”

赵光明无言以对,他出了事,不光影响到别人干活,真要是严重了,连队的领导都得跟着挨处分。

“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做好一个兵团知青。”

呵!

还挺会说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还差的远呢。”

“那也得分和谁比,跟别的知青比,你算是顶好的了。”

“跟你比呢?”

还想比啊?

“我干多少年了,你才刚摸着镰刀几天。”

记忆里,张崇兴五岁就跟着家里的大人下地。

张老根虽然没亏待了他,可家里也不可能养闲人。

到了九岁就割麦子,十三四就是被当成壮劳力使唤。

早就已经习惯了在田间地头劳作。

这些知青都是城里娃,最多也就是上劳动课的时候,接触过农活。

“我现在比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干啥?种一辈子地?”

如果这都算理想的话……

那还真的是挺让人无语的。

张崇兴说着站起身。

“躺着吧,你这是中暑了,千万别逞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人已经下到了地里,就着赵光明没割完的那一陇,打对头割了回去。

赵光明看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