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陆医生

周六早上。交班。

林琛站在护士站台面旁边,手里拿着病历本。

"14床,张成,五十八岁,腰椎间盘突出,昨天骨科会诊过了,建议保守治疗,甘露醇脱水加地塞米松,今天第三天,左腿放射痛比前天好一点。骨科说今天再来看一次,继续好转就可以出院带药。"

他把病历递过来。

"辛苦了,陆医生。"

陆渊接了病历。

以前林琛交班不说"辛苦了"。以前两个人交班像传球,接住就跑,不客套。

还有一个变化。

陆医生。

不是"陆渊"。

他跟林琛认识快两年了。科室里年资差不多的同事,没有人加"医生"。加了就是客气。客气就是距离。

林琛递完病历,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小周坐在护士站电脑前面。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

上午。

几个普通病人。脚踝扭伤的,拍了片子没有骨折,弹力绷带加扶他林。一个老太太胃疼,查了心电图排除心梗,开了奥美拉唑。一个小孩发烧,家长急得满头汗,查了血常规,病毒感染,开了退烧药,跟家长解释了十分钟不需要输液。

正常的上午。

...

十一点。

急诊大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玻璃门砰的一声弹到墙上,门把手的橡胶垫撞掉了。

一个年轻男人架着一个女孩跑进来。女孩的脚几乎不沾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医生!医生!她不行了!"

男人的声音是破的,喊到嗓子眼里又卡回去的那种。

分诊台的护士站起来了。

陆渊从诊室出来。走了三步就看清了。

女孩二十出头。脸肿了。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轮廓都变了。嘴唇翻出来,是正常嘴唇的两倍厚。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皮肿得睁不开。

她的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数字在跳。

00:07:41

七分钟。

他以前看到的倒计时最短的也有好几个小时。这是第一次看到个位数的分钟。

数字下面两个字。

【气道】

她的呼吸带着一种声音。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细细的、高调的哨音。喉头水肿。气道在变窄。

七分钟。气道完全关闭。窒息。

"抢救室。"

陆渊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那头的人都听到了。

林琛从另一头的诊室出来。两个人同时到了抢救室门口。

没有多余的话。推门。进去。

...

抢救室的灯是白的。

女孩被放上了抢救台。男人被护士拦在门外。他扒着门框往里看,脸是灰的。

"她吃了虾饺——就吃了一个——她跟我说她不过敏的——"

"你先出去。"护士把他往外推。

门关上了。

陆渊站在抢救台旁边。他的手已经在动了。

"肾上腺素0.3毫克,肌注,大腿外侧。"

小周从药柜里抽出了肾上腺素安瓿。她掰安瓿的动作快而准,玻璃碎口没有割到手指。抽药,排气,递过来。

陆渊接过注射器。左手把女孩的裤腿推上去,右手进针。大腿外侧中段,股外侧肌。针头扎进去,推药,拔针。

"开静脉通路。"

林琛已经在扎了。他蹲在抢救台的另一侧,女孩的左手背上扎止血带,找血管。女孩的手肿了,血管不好找。他拍了两下,看到了一根,进针,回血,接上生理盐水。

"快速补液。500毫升生理盐水开放滴。"

护士调了滴速。液体哗哗地往下走。

"上监护。"

小周把心电监护的导联贴上去。夹子夹在女孩的手指上。

屏幕亮了。

心率132。血压78/45。血氧89%。

血压在掉。

"吸氧。面罩。六升。"

林琛把氧气面罩扣上去,调了流量。

女孩的呼吸还是带着那种哨音。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

"地塞米松10毫克,静推。异丙嗪25毫克,肌注。"

两支药几乎同时递到了他手上。一支小周递的,一支林琛递的。

陆渊把地塞米松推进静脉通路。林琛把异丙嗪打在女孩的另一侧大腿上。

监护仪在响。

心率135。血压75/42。

还在掉。

肾上腺素打了一分多钟了。应该开始起效了。但没有。

女孩的脸上开始发紫。不是嘴唇,是整张脸。发绀。氧气上了但血氧还在往下走。88。87。

喉头水肿在加重。气道在关。

陆渊余光看了一眼那个暗红色的数字。

00:03:12

三分钟。

"准备气管插管。"

陆渊的声音跟之前一样。没有变快,没有变高。但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动了。

小周去拿喉镜和气管导管。林琛把抢救台的床头摇平,拿走了女孩头下的枕头。

陆渊站到床头。他接过喉镜。左手握柄,右手打开女孩的嘴。

她的咽喉肿得几乎看不到声门。黏膜充血水肿,舌根肿胀,会厌像一块膨胀的海绵堵在那里。

他调整了一下喉镜片的角度。找声门。

找不到。

视野里全是肿胀的组织。粉红色的、发亮的、把正常的解剖结构全部挤变形了。

他把喉镜片往前推了一点。用力提了一下。

看到了。

声门的缝隙。很窄。正常人的声门是一个倒V形,敞开的。她的声门只剩下一条缝。两三毫米宽。

"7.0导管。"

林琛递过来。他没有看,手一接就知道是对的。

导管对准那条缝。进去了。

推。

阻力很大。水肿的组织夹着导管。他稳住手,均匀用力,不能急,急了会撕裂黏膜。

导管滑过了声门。

到位了。

"接呼吸气囊。"

林琛接上了。捏了两下。女孩的胸廓起伏了。对称的。

"听诊。"

小周把听诊器递过来。陆渊听了两侧肺。呼吸音对称。导管位置对了。

"固定。"

林琛用胶布把导管固定在女孩的嘴角。动作很快。胶布撕得整齐,贴得牢。

"肾上腺素再追一支。0.3毫克。肌注。"

第二支肾上腺素打了。

所有人看着监护仪。

心率132。130。128。

在降了。

血压。78/46。80/48。

在回了。

血氧。从87缓慢地爬。88。90。92。

女孩的脸上的紫色在退。从额头开始,往下,慢慢地,像退潮一样。

95。96。

心率118。

血压88/55。

稳住了。

陆渊看了一眼女孩的头顶。数字不在了。

抢救室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均匀了。

陆渊把喉镜放回托盘里。他的手稳的。但他的额头有汗。

"甲强龙40毫克静滴。继续补液。"他说,"观察两小时。如果血压持续回升,可以考虑拔管观察。如果喉头水肿不消退,联系ICU。"

他退了一步。

从女孩被架进急诊大门到现在,大概十分钟。

...

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门外那个年轻男人还在。他靠在对面墙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看到门开了他猛地站直。

"她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陆渊说,"她对虾过敏。以前有没有过过敏史?"

"她说没有——她以前吃过虾的——她说不过敏——"

"过敏可以是突发的。以前不过敏不代表以后不会。"

"她——她嘴上那个管子——"

"气管插管。她喉咙肿了,呼吸困难,插管是为了保证她能呼吸。等水肿消了就可以拔。"

男人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

"谢谢医生。"

声音是哑的。

...

走廊。

陆渊和林琛从抢救室出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林琛手上的手套还没摘。陆渊的额头上的汗干了一半。

刚才十分钟里没有"陆医生"。没有客气。没有距离。

只有"肾上腺素0.3""开通路""7.0导管""接气囊"。

他下医嘱,林琛执行。他插管,林琛递管。他说"听诊",小周递听诊器。他说"固定",林琛撕胶布。

不需要多余的话。不需要确认。他们在同一个节奏里。

林琛摘了手套。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桶里。

"陆医生,病人稳了。留观那边我盯着。"

又回来了。

陆渊看了他一眼。

"好。"

林琛走了。白大褂的背影转过走廊的拐角,不见了。

...

中午。茶水间。

小刘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饭盒是从家里带的,盖子上贴着一个胖乎乎的卡通猫,她妈去年生日送她的。转正不到三个月,科里很多事她还在摸。

对面坐着孙萍。三十出头,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灵隐寺求的。她跟林琛同一年进的科室。

小刘咽了一口饭。"昨天那个8床的你知道吧?胆囊炎那个。"

"知道。林琛看的。怎么了?"

"陆渊回来之后去查了那个病人。问了一堆问题。眼睛黄不黄啊,有没有发冷啊。我当时在隔壁换液体,听了一耳朵。后来加了个什么检查,再后来那个病人就被转走了。转到肝胆去了。"

孙萍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小陈端着食堂的餐盘走进来。实习第二周。黑框眼镜的镜腿用胶带缠了一圈。他听到了半截话,在旁边坐下来。

"那个病人我看到报告了。MRCP的。胆总管结石。"

三个人安静了一下。

小刘说:"那不就是漏了嘛。"

孙萍没接话。她把筷子放下来,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别瞎传。"她说。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陈在嚼饭,小刘在扒菜,茶水间的门开着。

下午。换班间隙。护士站台面旁边有人聊了几句。

"听说了没?8床那个胆囊炎,其实是胆管结石。"

"林琛看的。陆渊回来第一天就查出来了。"

"周主任都说了发现得及时。"

"那意思不就是之前发现得不及时。"

声音不大。在换药室门口说的。在等电梯的时候说的。

护士站。小周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旁边贴着一排彩色便利贴,黄色是待办,粉色是提醒,蓝色是自己的备忘。字写得很小很密。

她没有转头。没有接话。

保温杯在左手边,不锈钢的,杯身上印着"最佳护士"四个字,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

旁边的人聊完了,散了。

...

下午两点。护士站。

其他人去忙了。小周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塑料包装拆了一半,搁在台面角上。

陆渊在她旁边站了一下。

"何玉梅的事,"他说,"科里是不是有人在说什么。"

小周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她把饭团放回台面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她转了一下保温杯。"最佳护士"朝外,又转回去,朝里了。

"有人在传。说法不太好听。"

声音不大。

"传到周主任那里了。周主任昨天找林琛谈了。"

她看了陆渊一眼。

"你可能不知道。"

陆渊没有说话。

小周看了他两秒。

"他叫你陆医生了吧。"

不是问句。

她把饭团重新拿起来,眼睛回到了屏幕上。

...

下午。

陆渊去了林琛的诊室。门开着。没有病人。林琛在电脑上写东西。

他还没开口。

林琛先转过来了。椅子轮子在地上转了一下。表情正常。

"对了,何玉梅那个。多亏你发现得早。"

语气是诚恳的。

"那个0.9我确实没注意到,是我的问题。周主任也跟我谈了,以后B超报告每一行都要看。"

他停了一下。

"谢谢你。"

一个承认了不足并且感谢同事帮忙的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渊准备好的话——"我跟周主任汇报的时候没有提你"——在林琛这番话之后变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句子。人家已经谢了。已经认了。你再说"我没告你的状",等于在说"你觉得我告了你的状"。等于把那层没说出来的东西挑明了。

"不客气。"

林琛点了一下头。转回去了。手指落回键盘。

陆渊走出诊室。

他想起上午的抢救。他说"7.0导管",林琛递过来,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对的。那一刻没有"陆医生"。那一刻他们在同一个节奏里。

但那个节奏只在抢救台前存在。

走出抢救室的门,"陆医生"就回来了。

...

傍晚。心内科值班室。

何萌坐在电脑前面,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屏幕上是丁香园的页面。

她刚刷新了一下帖子。评论数跳到了四百八十七。

最新一条评论很长。一个网友说他看了帖子里描述的那个胸痛CaSe,觉得自己症状很像,去做了检查,查出来冠脉确实有问题。写了一大段感谢的话。

何萌推了推眼镜,看完了那条评论。

旁边的床上躺着值班的同事小杨,翻了个身。"何萌你又看你那个帖子?"

"看看评论。"

"多少了?"

"快五百。"

"你这都快成大V了。"

何萌笑了一下。"什么大V。就是记录一下CaSe。"

"你那帖子里写的CaSe都是急诊的吧?"

"嗯。没写名字没写具体信息。就写了''我院急诊一位住院医''。"

小杨翻了个身不说话了。大概要睡了。

何萌看着屏幕。她上次去急诊找小周聊了一次。小周说的那些话她一直记着。半年之内至少三个别人看不出来的CaSe,每一个查出来都是要命的病。

她觉得这些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她关了页面,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她放下杯子,关了屏幕的灯,准备睡了。

...

六点。

陆渊换了衣服,拎着包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人不多了。日光灯发着黄光。

他经过茶水间。门开着。里面有两个人坐着。他从门口过的那一刻,声音停了。

他没有在意。

他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