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9厘米

周四下午,大巴从安平镇往回开。

窗外的风景反过来了。来的时候是从高楼变成农田,回去是从农田变成高楼。先是一望无际的田,灰黄色的茬子贴着地面。然后厂房出现了,铁皮顶,水泥墙。然后是郊区的住宅楼,一栋一栋地密起来。最后是城区,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光。

陆渊靠在窗边。口袋里装着那张银行卡。农业银行的,绿色卡面磨得发白了。

他摸了一下。卡还在。

手机震了。沈芸。

"到了吗?"

"还在路上。快了。"

"我妈知道你回安平了。"

陆渊看着这句话。安平镇离县城不到二十分钟的车。沈芸家就在县城里。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回去了也不来家里坐坐。还说安平镇离咱家骑电动车都用不了二十分钟,你这是把她当外人。"

陆渊能想象张玉兰说这话时的语气。笑着说的,但意思是真的。

"这次走得急,下次一定去。"

"她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你既然跟你爸说了,是不是该让两家大人也见见了。你爸在安平,我家在县城,隔这么近,再不见面说不过去了。"

陆渊看着屏幕。

两家大人见见。他昨晚刚跟父亲说了有女朋友的事。父亲问了"她吃不吃辣"。银行卡还在他口袋里。

他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样子。让他跟张玉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

"我跟我爸先说说。"他回。

"不急。我先挡着我妈。"沈芸说,"但你也别挡太久。我妈这个人,你越挡她越来劲。"

大巴进了城区。窗外的高楼挡住了落下去的太阳,影子很长,一条一条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

...

周五早上。

陆渊换上白大褂走进急诊科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过来,熟悉的,两天没闻的那种熟悉。

护士站。小周在录数据。看到他过来,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这两天怎么样?"

"都挺顺的。留观区还有三个。12床那个老太太昨天出院了。8床的胆囊炎还在,今天第二天。14床是个腰椎的,骨科说下午来会诊。"

"林琛呢?"

"在诊室。刚接了个病人。"

陆渊点了点头,拿起留观区的交班记录看了一遍。没什么特殊的。他把记录放回去,往留观区走。

查房。

12床空了,被褥叠好了。14床的腰椎病人在睡觉,呼噜打得很响。

他走到8床。

8床。何玉梅。四十五岁。

她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脸色不太好,发黄了一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没拆的饼干,还有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大概是家属留下的。椅子腿边上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她自己叠的,住院了也不改做事情利利索索的习惯。

隔壁14床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正在换液体,手上忙着,眼睛偶尔往这边瞟一下。

陆渊走近了两步。

他看到了。

何玉梅的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41:15:22

数字下面两个字。

【胆管】

四十一个小时。不算紧迫,但在走。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本。

林琛的字迹。工整的,一笔一画。跟他交班记录的字迹一样,清楚,不潦草。

主诉:右上腹痛两天。

现病史:患者两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右上腹阵发性疼痛,伴恶心,呕吐一次,为胃内容物。无发热(入院时)。无腹泻。既往有胆囊结石病史三年,未手术。

查体:右上腹压痛,MUrphy征阳性。腹部无明显肌紧张。

辅助检查:腹部B超——胆囊多发结石,最大约1.0Cm,胆囊壁增厚毛糙,周围少量积液。

诊断:急性胆囊炎(胆囊结石)。

处理:头孢哌酮舒巴坦抗感染,间苯三酚解痉止痛,禁食补液。留观。

陆渊一行一行看完了。

没有错。每一步都是标准的。主诉对得上查体,查体对得上B超,B超对得上诊断,诊断对得上处理。教科书一样的流程。

他翻到B超报告的原件。

B超报告比病历上记的详细。除了胆囊的部分,还有肝内胆管、胆总管、胰头的描述。

胆囊多发结石,最大约1.0Cm。胆囊壁增厚毛糙,约0.5Cm。胆囊周围少量液性暗区。

肝内胆管未见明显扩张。

胆总管直径约0.9Cm。

胰头未见明显异常。

陆渊的目光停在了那一行上。

胆总管直径约0.9Cm。

这行字在报告的中间偏下位置。上面是胆囊的描述,下面是胰头。如果你的注意力在胆囊上——胆囊结石,壁增厚,周围积液——这些都是急性胆囊炎的典型表现,够了,诊断明确了。胆总管那一行,不起眼,很容易被跳过去。

林琛的病历上没有记录这个数字。

0.9Cm。

正常胆总管直径的上限是0.6Cm。老年人可以适当放宽到0.8Cm。何玉梅四十五岁,不算老年。

0.9Cm。偏宽了。

胆总管扩张意味着下游有梗阻。胆汁流不下去,管子被撑大了。最常见的原因——胆总管结石。胆囊里的小结石掉进了胆总管,卡在那里。

如果卡住了不解除,胆汁淤积,细菌繁殖,感染从胆囊蔓延到胆管。轻的是胆管炎,重的是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那是能死人的。

他合上报告。

然后他看着何玉梅。

"何姐。"

她睁开眼。"啊?医生。"

"你眼睛有没有发黄?家里人有没有说过?"

她想了想。"我老公昨天来看我的时候说我脸色不太好。没说眼睛黄不黄。"

陆渊凑近看了一下她的巩膜。淡黄。不明显,但有。

"小便什么颜色?"

"好像是有点深。我以为是喝水少。"

"这两天有没有发冷发抖?就是突然冷得不行,全身打哆嗦那种。"

何玉梅想了想。"昨天晚上好像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就那么一阵。我以为是被子没盖好。"

"那一阵大概多久?"

"几分钟吧。抖完就出了一身汗,后来就好了。"

寒战。

陆渊看了一眼她的手背。留置针旁边的皮肤偏黄。不是明显的橘黄,是一种淡淡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灯光问题的黄。

"何姐,你平时身体怎么样?"

"忙。没时间生病。"她说,"我在批发市场做干货生意的,一年到头就过年歇两天。这次要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我也不会来。耽误一天少卖一天的钱。"

她说话的语气跟老赵有点像。不一样的行当,一样的算法——每一天都在算。

隔壁换液体的护士已经换完了,但没有马上走。她站在14床旁边收拾输液架上的空袋子,动作慢了一些。

陆渊把病历合上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右上腹痛,胆囊结石,急性胆囊炎——这是表面的诊断,林琛看到了,处理了。但表面下面还有一层。巩膜黄染,尿色加深,寒战,胆总管扩张0.9Cm。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指向胆总管结石,早期梗阻性胆管炎。

林琛没有看到这一层。

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他看B超报告的时候,胆囊那部分已经足够支持"急性胆囊炎"的诊断了。他没有往下多看一行。他问了该问的问题,但没有问那几个不在"胆囊炎"框架里的问题——眼睛黄不黄,小便什么颜色,有没有寒战。

他没有错。他只是没有走出那个框架。

任何一个急诊医生都可能这样。忙的时候,诊断够用了,检查支持了,处理方案开了——下一个病人在等着。

但0.9Cm就在报告上。它一直在那里。

...

陆渊站在留观区的走廊里。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怎么处理何玉梅。何玉梅的处理方案很清楚——加做MRCP,看胆总管里有没有结石。如果有,联系肝胆外科做ERCP取石。

他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可以自己直接去开MRCP的检查单。不跟林琛说。把问题解决了,何玉梅转走了,林琛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漏了什么。

但那样的话,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林琛还是会只看胆囊那部分。还是会跳过胆总管那一行。

他也可以去找周德明。让周德明来处理。但那等于把林琛的问题升级成了一个"需要主任出面"的事件。性质不一样了。

林琛刚替他值了两天班。

他想起林琛说"行,没事,去吧,这边有我"的时候的语气。正常的,甚至是大方的。他请假回家,林琛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接过来就干了。

他拿着病历,往林琛的诊室走。

...

林琛的诊室门开着。护士站就在走廊隔了几步远,小周坐在那里录数据。

林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病历,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昨天下午到的。"

"家里都好?"

"都好。"

陆渊走进去。他手里拿着何玉梅的病历和B超报告。

"8床那个胆囊炎,我刚查了一下。"

林琛放下笔,看着他。

"B超报告上胆总管0.9Cm,偏宽了。"陆渊把B超报告放在林琛桌上,手指点了一下那一行,"刚才我问了她,说昨晚有过一次寒战,巩膜看着有点黄,尿色也深。我想加做一个MRCP看看胆总管里是不是有东西。你觉得呢?"

林琛的目光从陆渊的脸上移到B超报告上。

他看到了那行字。

胆总管直径约0.9Cm。

在报告的中间偏下。在他两天前看过、签过字、夹进病历里的那份报告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陆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要拿笔又没有拿。

安静了大概两秒。

"行。加吧。"

两个字。中间隔了一个很小的停顿。

陆渊点了一下头,拿回报告,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小周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了一下。

...

MRCP做了。

结果在一个半小时后出来。

陆渊在护士站拿到了报告。他站在台面前翻开看了一遍。旁边坐着的实习生探头瞟了一眼,大概看到了报告抬头上何玉梅的名字和"胆总管结石"几个字。

胆总管下段一枚高信号影,直径约0.8Cm。胆总管扩张,最宽处约1.0Cm。胆管壁轻度增厚。

胆总管结石。早期梗阻。

陆渊合上报告,拿着去找周德明。

周德明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病历。他看到陆渊进来,摘了老花镜。

"什么事?"

陆渊把MRCP报告递过去,简短说了情况。"8床何玉梅,之前诊断急性胆囊炎。今天查房发现巩膜轻度黄染,有寒战史。B超报告胆总管0.9Cm。加做了MRCP,胆总管下段结石,早期梗阻。"

周德明看了报告,又翻了一下何玉梅的病历。他没有问"这个B超当时谁看的",也没有问"为什么昨天没发现"。他的目光在病历上停了两秒,大概看到了林琛的签名。

"ERCP取石。跟肝胆外科联系。"

"好。"

陆渊转身要走。周德明说了一句。

"发现得及时。"

三个字。没有说是谁发现的,也没有说谁没发现。但这三个字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人经过。

陆渊打了电话。肝胆外科的值班医生说下午过来评估。

何玉梅被告知了情况。她听到"胆管里有结石要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问"要多少钱"。

"先做了再说。"

"我还有一批货下周要发。能不能快一点?"

"何姐,这个不能拖。"

她叹了口气。"行吧。我让我老公来办手续。这个人一天到晚找不着影子,打电话都不接。"

她一边说一边翻过手机开始打电话。手机壳上贴着一张批发市场的名片,边角翘起来了。

下午肝胆外科来了人,评估完收走了。何玉梅被推出留观区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帮我开药的林医生呢?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陆渊说好。

推车的护士听到了这句话,看了陆渊一眼。

他看了一眼何玉梅的头顶。数字不在了。

...

傍晚五点多。

陆渊在诊室里整理桌上的病历,准备交班。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过来。林琛路过他的诊室门口。门开着。

林琛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了一眼。

"0.9。"林琛说。

就这一个数字。

陆渊看着他。

"下次会注意到的。"

林琛看了他一秒。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日光灯的光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发黄的,跟以前一样。急诊大厅那边有人在说话,有推车经过的声音。

陆渊坐在诊室里。

这件事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