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仙丹

五月十五。

洛阳以东四十里。

官道旁有一间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三根木桩子撑起一片草棚。

棚下摆了四张条凳,两口粗陶大缸,一口烧水,一口盛凉茶。

茶摊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汉,姓周。

左腿膝盖以下没了,拄着根榆木拐,在这段官道上卖了七八年的凉茶。

往年这条道上冷清得很。

一天能过三五个行人就算热闹。

但最近半个月。

不对劲了。

从早到晚,人就没断过。

三三两两的。五六成群的。拖家带口的。独自赶路的。

全是往西走。

往洛阳方向走。

周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逃荒的往外跑,没见过往洛阳城里挤的。

前些日子洛阳还在打仗。说什么太平道的铁船把城墙轰塌了。又说什么仙人打架,天都变了色。

这才多久?

人就往回涌了。

而且不光是洛阳附近的。

周老汉听口音,有豫州的,有兖州的,有徐州的,有荆州北边的,甚至有几个操着凉州腔的汉子。

全往洛阳去。

今天又是一拨。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裳破旧但不算褴褛。背上扛着包袱。脚上的草鞋磨得快烂了。

看样子走了好远的路。

“老丈。来碗凉茶。”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把包袱往条凳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

“两文钱一碗。”周老汉舀茶。

“两文?”黑脸汉子咧嘴。“去年过这儿还一文呢。”

“去年没这么多人。”周老汉头也不抬。“嫌贵就喝路边沟里的。”

黑脸汉子嘟囔了一句,还是掏了两枚铜板。

后面的人陆续坐下来,挤了一条凳。

喝茶。歇脚。

话匣子就开了。

“还有多远啊?走了四天了。脚底板全是泡。”

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半闭着,没什么精神。

“快了快了。”黑脸汉子往西一指。“再走半天就能看见洛阳城了。”

“哎。你们也是去洛阳的?”

旁边凑过来一个瘦老头,背着个竹筐,筐里放着几件破棉衣。

黑脸汉子点头。“可不是嘛。听说登仙教在洛阳收人呢。”

“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颍川。”

“嚯。颍川。那可不近。”

“不近也得走啊。”

黑脸汉子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把嘴,声音大了起来。

“老哥。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边今年开春闹蝗灾。地里的苗子啃得精光。家里存粮吃到三月底就见了底。村头王老六一家五口,活活饿死了仨。”

瘦老头叹气。“哪儿都一样。我从汝南过来的。也是没粮了。”

“那你咋知道洛阳有活路?”

瘦老头眼睛亮了一下。

“有人跟我说的。”

他压低了声音,但其实也没压多低。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洛阳城里来了个仙师。叫左慈。建了个登仙教。你们听说过没?”

“听说了听说了。”黑脸汉子连连点头。“我们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那你知不知道登仙教的规矩?”

“知道一点。不全。你说说?”

瘦老头放下竹筐,在条凳上坐稳了。清了清嗓子,一脸过来人的派头。

“登仙教啊。规矩简单。”

“你在家里供一尊左慈仙师的牌位。逢初一十五上炷香。就算是入教了。”

“就这么简单?”旁边一个沉默的中年人插了一嘴。

“就这么简单。”瘦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但这只是第一步。”

“入了教,你就是教徒。教徒只要是良民,没犯过事的,按时交粮税,或者捐点粮捐点钱。”

“捐多少?”年轻妇人问。

“随心。多少都行。有钱的多捐,没钱的少捐。实在什么都没有的……”瘦老头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去洛阳帮教里干些杂活也算数。”

“然后呢?”

“然后。”瘦老头的眼睛更亮了。“然后教里就给你发仙丹。”

“仙丹?”

这两个字一出来,茶摊上的人都安静了。

连周老汉舀茶的手都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黑脸汉子的声音都变了。

“千真万确。”瘦老头拍胸脯。“我表叔家的二小子,半个月前去了洛阳。入了教,捐了二斗米,教里给了他一颗仙丹。”

“什么样的?”

“指甲盖大小。白色的。圆圆的。”

“吃了咋样?”

瘦老头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小病全消。我表叔家二小子,腿上生了三年的疮,烂的都见骨头了。吃了仙丹,三天就好了。连个疤都没留。”

“第二。精神头足。以前干半天活就累得喘,现在一天到晚不带歇的。”

“真有这事?”年轻妇人的眼睛也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我骗你干什么。”瘦老头往洛阳方向一指。“你要不信,自己去看。”

“而且。仙丹还不是最好的。”

他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最好的是什么?”

“传道法会。”

瘦老头声音抬高了些。

“十天一次。就在洛阳皇城前面的广场上。左慈仙师亲自主持。到时候仙师会赐下仙露。”

“仙露?”

“就是仙师用法力化出来的水。每个教徒都能喝一口。喝了仙露,百病全消。”

“百病全消?”中年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百病全消。”瘦老头语气笃定。“不光是小病。大病。重病。将死之人喝了仙露,都能活过来。你信不信?”

“这也太……”

“不信你去看。传道法会的时候,广场上摆着担架,躺着快死的人。仙师一挥手,仙露落下来,跟天上下了场毛毛雨似的。那些快死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了。当场就站起来了。”

茶摊上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大缸里水沸腾的咕嘟声。

黑脸汉子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那跟太平道的大贤良师有啥区别?大贤良师不也会治病么?”

这话一出来,瘦老头撇了撇嘴。

“能一样么?”

“太平道那个张角,治病是治病。但他治完了呢?让你种地,让你干活,让你当兵。折腾来折腾去,日子是比以前强了点。但也就那样。还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的。”

“你再看看登仙教。”

瘦老头扳着手指头算。

“虽然太平道也能治病,那个大贤良师也有些手段。但登仙教有一样东西,太平道没有。”

“什么?”

“成仙。”

瘦老头两个字一顿,像是说出来都觉得稀罕。

“登仙教的传道法会上,仙师会挑人。”

“挑什么人?”

“根骨好的。心诚的。仙师看上你了,就收你入登仙教内门。传你仙法,教你修炼。从此不用种地,不用服役,专心修仙。”

“修仙?”年轻妇人的嘴张得老大。

“就是跟左慈仙师一样。腾云驾雾,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我的老天爷……”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

“太平道那个张角。给你发红薯,给你发仙豆。说到底让你干什么?种地。还是种地。种一辈子的地。到头来还是个泥腿子。”

“登仙教呢?给你一条成仙的路。”

“一个让你日子好过点,一个让你成仙。”

瘦老头摊了摊手。

“你选哪个?”

没人回答。

但答案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黑脸汉子又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

“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洛阳城里的那些贵人。世家大族。以前不都是高高在上的么?现在全变了。一个个菩萨心肠。”

“怎么说?”

“只要你是登仙教的教徒,谁家揭不开锅了,去找他们借粮。没有利息,不收利钱。”

“不收利钱?”中年人的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年头还有不收利钱的?”

“仙师的旨意。”黑脸汉子压低声音。“听说仙师跟那些贵人说了,修仙之人要有善心。广结善缘。谁要是放高利贷盘剥百姓,就取消他的教徒身份。这辈子别想修仙了。”

“那些贵人怕啊。自己成仙的路不能断。所以一个个都开仓放粮。”

“不光洛阳城里。”瘦老头接过话茬。“洛阳附近好几个县的大户,都在放粮。还专门派人到各地去接流民。”

“接流民?”

“对。你看我怎么知道洛阳有活路的?就是他们派出来的人告诉我的。说只要是灾民,到了洛阳,仙师都要亲自赐福,收你入教。”

“沿途还设了粥棚。”黑脸汉子补充。“我们从颍川过来,一路上隔个二三十里就有一个粥棚。免费的。管饱。生怕你饿死在路上。”

“真的?”年轻妇人的声音发颤了。

“真的。我们就是靠那些粥棚才走到这儿的。不然四天路,我们这帮人早趴路上了。”

年轻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脸瘦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

“那……仙师真的能治病?”

“能。我跟你说,我们村……”

黑脸汉子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我们村有个老嫂子。儿子得了痨病,咳血,眼看就不行了。后来听说洛阳有仙师,她背着儿子走了六天。到了洛阳,赶上传道法会,喝了一口仙露。”

他啪地拍了下大腿。

“当天晚上就不咳了。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第三天红光满面,跟换了个人似的。”

“老天爷……”

年轻妇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站起来。

“走。咱赶紧走。别歇了。”

“急什么。”黑脸汉子笑了。“半天就到了。跟我们一块儿走,路上有个伴。”

茶摊上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有人愁眉苦脸,现在一个个眼睛里都有了光。

那是一种张皓在冀州见过无数次的光。

是绝望中突然看到活路的光。

只不过,这一次,那道光不是指向黄天城。

是指向洛阳。

指向左慈。

又有人说话了。

是一个之前一直没吭声的老农,坐在条凳最角落里,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

“我听人说……前阵子,张角带兵去打洛阳了?”

茶摊上又安静了一下。

黑脸汉子哼了一声。

“可不是嘛。张角带着什么铁船,什么大炮,把洛阳城墙都给轰塌了。”

“然后呢?”

“然后?”黑脸汉子撇嘴。“然后左慈仙师出手了呗。”

瘦老头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亲眼看见的笃定。

“听说仙师从天上降下来,一挥手,那什么大炮打出来的铁球,全给挡住了。跟纸糊的一样。”

“张角的兵冲进洛阳,那些白甲天兵就杀出来了。张角的人根本打不过。”

“最后呢?”

“最后张角被打得抱头鼠窜。”黑脸汉子的语气里带着解恨。“连那些大炮都来不及带走,全被仙师扣下了。”

“五十多门呢。”瘦老头补了一句,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数字。

“那张角跑了?”老农问。

“跑了。坐着铁船跑的。逃得跟狗一样。”

黑脸汉子说到这里,往地上啐了一口。

“左慈仙师说了。张角压根不是什么仙人。他就是一邪神的走狗。装神弄鬼,蒙骗百姓。”

“那太平道的那些东西……仙豆啊红薯啊……”

“邪术。”黑脸汉子斩钉截铁。“仙师说了,那些东西吃了,魂魄就归邪神所有。看着是粮食,吃了你的魂就不是你的了。”

“真的假的?”老农的脸色变了。

“仙师说的,还能有假?”

瘦老头叹了口气,意味深长。

“你想想看。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好处?一个月就熟的豆子,亩产一千多斤。这正常么?正常的粮食有这样的么?不用邪术,怎么可能?”

老农沉默了。

半天没说话。

最后嘟囔了一句。

“那冀州那边的人……岂不是都着了道了?”

“可不是。”

黑脸汉子摇头。

“冀州的百姓可怜。被张角骗了,还替他卖命。”

“不过也快了。”瘦老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仙师说了,仙人下凡代价极大,他如今法力还没恢复,等到仙师的法力恢复了,就要去冀州,把那些百姓也都解救出来。”

“到时候天下都是登仙教的地盘,人人都能修仙。”

“好事。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