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扩大的白云

没有人注意到。

条凳最里面,靠着棚柱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年轻汉子。

一个方脸,浓眉,手掌比寻常人大了一圈,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握出来的。

一个瘦长脸,三角眼,左耳垂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是刀口伤。

方脸的是如今监察司在洛阳的负责人,名叫方悦。

瘦长脸的是监察司司隶地区的司主,司徒晋南。

两人从一个时辰前就坐在这里,面前的凉茶早凉透了,一口没动。

方悦的手搁在膝盖上。

听到“张角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攥住了裤腿。

听到“邪神的走狗”的时候,指节捏得泛白。

听到“张角的人根本打不过”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腰后。

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审”字。

方悦听着老汉在污蔑张角,牙齿咬得嘎嘣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的屁股已经离开条凳了半寸。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重,但稳。

是司主司徒晋南的手。

方悦扭头,看见司徒晋南正对着他微微摇头。

幅度很小,小到只有面对面才能看见。

方悦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动了几下。

司徒晋南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用右手食指,在条凳上轻轻划了几下。

划的是一个字。

“忍。”

方悦的呼吸粗重了几下。

然后,他的屁股重新坐回了条凳上。

手从腰后缩了回来,搁在膝盖上。

还在抖。

但坐住了。

茶摊上的人继续聊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暗流。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人群陆续起身,拍拍屁股,背起包袱,继续往洛阳方向走。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跟在黑脸汉子一行人后面。走出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摊。

周老汉在收碗。

那两个坐在角落的灰衣汉子,还在那里。

年轻妇人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队伍。

人散了。

茶摊上就剩他们两个。

还有周老汉。

周老汉把碗收进大缸,拿抹布擦了两下条凳,拄着拐杖走到一边的树荫下歇着去了。

司徒晋南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寡淡。发苦。

他放下碗,看了方悦一眼。

方悦的脸色铁青。

“有消息没有?”

司徒晋南的声音很低,低到两步之外就听不见。

“什么消息?”方悦没反应过来,脑子还沉在刚才的愤怒里。

“洛阳城里的弟兄们。”

方悦的表情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方悦的声音涩得像砂石磨过嗓子。

“这个月十二号。最后一次收到城里的飞鸽传信,是老陈发的。说他摸到了内城的边,看见了白甲兵换岗的路线,正在想办法靠近皇城。”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方悦低下头。

“十二号之后,鸽子再也没飞回来过。”

司徒晋南沉默了片刻。

“老陈之前呢?”

“老陈之前,派进去三个人。走水路,从洛水的下水道口子钻的。进去之后也没有任何消息。”

“五月十号那批呢?”

“两个人。走的是东门,用的假身份,伪装成去洛阳投奔亲戚的流民。进去了。”

方悦停了一下。

“第三天在城外的联络点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方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雾吃人。”

司徒晋南的眼皮跳了一下。

“之后呢?”

“之后就断了。人也没出来。”

茶摊上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大缸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

司徒晋南的手指在条凳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总共派进去多少人了?”

“前后五批。十一个人。”

方悦的声音哑了下去。

“全部失联。”

“一个活口都没有。”

“连一只信鸽都没飞出来过。”

司徒晋南的手指不敲了。

他的目光越过茶摊,越过官道,越过远处起伏的丘陵。

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洛阳的方向。

远远看去,那座古都的轮廓已经模糊了。

因为有一层东西挡着。

白色的。

像云。

但不是云。

那东西贴着地面,从洛阳城的方向蔓延开来,边缘像一堵半透明的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很漂亮。透着诡异。

司徒晋南上次来这条官道,是五天前。

那时候,那层白雾的边缘,距离洛阳城墙大约十里。

现在。

他眯着眼睛估算了一下。

十五里。

五天时间,往外扩了五里。

司徒晋南的喉咙发紧。

他脑子里浮现出贾诩亲自签发的密令,下发到每一个监察司司主。

“洛阳的邪阵。大量献祭人命,阵法范围会快速扩张。”

大量献祭。

他又想到刚才茶摊上那些人说的话。

沿途设粥棚。

派人接流民。

送他们去洛阳。

仙师要亲自赐福。

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赐福。

是喂。

把人一个一个,往那个阵法里喂。

喂得越多,阵法越大,白雾越广,左慈越强。

而那些人,那些满怀希望走向洛阳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他们以为自己是去修仙的。

方悦也在看那层白雾。

“又大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

“五天前我看过,白雾最远到官道第三个路碑。现在快到第四个了。”

司徒晋南不再说话。

他站起来。

把碗里剩的凉茶倒在地上。

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搁在条凳上。周老汉的茶钱。

“我走了。不要再派人进洛阳了。”

“去哪?”方悦跟着站起来。

“回去。”

“回冀州?”

“嗯。”

司徒晋南最后看了一眼那层白雾的边缘。

然后拨转马头。

往东。

往冀州方向。

马蹄扬起一片灰尘,消失在官道尽头。

方悦叹了口气,随即离开。

茶摊上又恢复了冷清。

周老汉从树荫下拄着拐走回来,捡起条凳上的三文钱,咬了咬。铜的,没问题。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

白云又大了一圈。

好看。

周老汉嘟囔了一句。

“今儿个天气不错。”

然后低头继续擦碗。

他不知道,再过半个月,那朵白云就会蔓延到他的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