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洗影

下午一点。

医院负一楼,心理医学科封闭一区。

走廊墙上的冷白荧光灯,被防暴铁丝网罩着。

昨天在十二楼还只是沉默拔指甲的女人,此刻正被三个男护工死死按在带海绵挡板的铁架床上。

女人发疯似地尖叫着。腰背产生痛苦的内部痉挛,反向拱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角弓反张。口角流出一丝混着黄水白沫。

“电锯……在绞肉!有老鼠……”

凄厉的喊声隔着防爆玻璃,依然震得人心口发麻。

重型铁门外。

女人的丈夫满眼血丝,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拿着一支碳素笔,笔尖在《重度精神躯体化发作强制约束与镇静同意书》的签字栏上悬停。

“签吧。她现在完全丧失理智,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攻击倾向。”心理科的值班医生把印泥推过去,“如果不用最高剂量的氟哌啶醇把她的中枢神经切断,她极度亢奋的状态会直接引发心肺衰竭。”

丈夫闭上眼睛,眼泪砸在纸面上。

……

同一时间,十二楼。

神内二区办公室。

键盘敲击声单调而冷清。薛冰坐在首座的双屏显示器前,手里端着半杯黑咖啡。正在审核下午三台脑梗患者的微导管介入路径图。

住院总方翔坐在办公桌靠门的一角,核对病历。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述快步走进来。白大褂没扣,呼吸因为跑过楼梯而有些不均。

方翔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在电脑上点了两下鼠标。

林述没有走向自己的辅助工位,直接来到了薛冰的屏幕旁。

“薛老师。一个脱离现有临床病案定式的物理假设。”

薛冰没有抬头。

“神内不听假设。只看数据证据。”

“如果在患者的脑脊液通道里,存在一条长三公分、直径只有0.02毫米的活体寄生虫。”

林述的声音极稳。

但这句话在信奉无菌、只认千万级机器影像的神内房间里,显得荒谬至极。

“而且这条虫的物理密度和含水量,与深部脑脊液几乎一致。就像海带汤里泡着一根透明的塑料丝。在常规的T1、T2核磁扫描里,它和脑脊液融为一体,完美隐身了。”

方翔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不是针对林述的嘲讽,是出于一个神内住院医对信口开河的本能排斥。

“林述,你在急诊看惯了钢筋戳肚子,看病就非得摸出一根实体棍子?还透明虫子?你不如干脆说她脑子里住了个外星人。”

方翔指了一下刚刚盖章打印出来的单据。

“三十号床已经按癔症转移交接了,人昨天就送下去了,病历早结了。你拿一碗海带汤的幻觉跑来找存在感?”

薛冰手里一直快速划动的触控笔停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嘲讽。这位浸淫影像学十年的海归博士,在听到这番违背临床基础定式的物理构想时,镜片后的瞳孔微弱地凝滞了一秒。

“所以——”

薛冰的目光离开显示器主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的问题是什么?”

林述站直身子。

“如果密度无限趋同。薛老师,怎么才能绕开脑脊液的掩护,让那条水虫现形?”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方翔不知道主任为什么没发火。

薛冰看着林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在考我?”

“我是诚心求教。”林述没躲她的视线,“我看不懂核磁后台的底层参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您能解这道题。”

薛冰没有接话。

她转回身,目光重新压上面前的巨大屏幕。

十几秒的静默。

听不见键盘声,只有电脑主机的散热风扇在嗡鸣。

她不相信女人的脑子里有这东西。但林述抛出的大这道刁钻物理题,勾起了她身为顶级理科博士的狩猎本能。

“常规核磁信号,确实会被脑脊液旺盛的水信号完全覆盖。”

十几秒后,薛冰推了一下眼镜,终于开口。她准备在影像学的底层参数里,把林述的直觉剔得连骨都不剩。

“要让它现形,唯一的办法是调取超清原始数据库,强制启动高级FLAIR序列。并且……”

薛冰手指落在操作键盘上。

“人工把反转时间拉到极端阈值。强行压死所有脑脊液的游离水信号。”

她停了一会继续说道:“平时这是彻头彻尾的废片操作。压死水信号,片子背景会变成全黑,脑室结构直接糊成一团。但这就像在一个纯黑的底片上……”

话音未落。

林述豁然开朗,他干脆接着说。

“但在绝对纯黑的背景下。寄生虫体内由于细胞结合水,那百分之几压不黑的高亮反差,就像一根黑暗里的荧光针。会彻底暴露。”

内科的逆向推理,与高阶影像算法,在这刻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方翔。调三十号床今早的原始数据。”

薛冰口吻冷硬。既然这小子偏撞南墙,她就亲自演示操作给他看,把结果拍他脸上。

方翔不敢抗命,飞快敲击键盘。几千张标注“无异常”的切片数据,经过缓慢的加载后投射到主屏。

薛冰握住鼠标。

林述看不懂的界面里,参数被她精确重置。切入FLAIR后台,水抑制系数拉到底。

屏幕上,灰白分明的大脑影像瞬间变成一片深黑。

薛冰拨动滚轮,切片向脑底部推进。脑池、侧脑室、蛛网膜下腔,全是死黑。没有任何高亮信号。方翔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场荒谬的验证。

滚轮继续向下。

三叉神经池边缘切层,第3452层切片。

薛冰的食指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屏幕正中央、本该是死黑一片的脑脊液区域里。

出现了一个微弱,但绝对不符合任何神经突触正常走向的白色亮点。

薛冰屏住呼吸,手指生涩地向下重重拨动一格。第3453层。

白点没消失。它变大一丝,向三叉神经腹侧平移了零点几毫米。

再下一层,白点继续纵向延伸。

薛冰连续向下翻动了数张连层切片。

那个异常信号在极薄的断层面上连结,清晰勾勒出一段几厘米长、不自然卷曲游走状态的管状实线阴影。

那不是神经纤维。不是血管。

在强行压尽所有环境水信号的绝对黑夜里。这根死死贴着三叉神经根部、时不时因为收缩而剐蹭嗅觉中枢的高亮白线。

就是那条潜伏在机器盲区下,通过物理摩擦把女人活活逼疯的寄生虫。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方翔半张着嘴,眼底那层学霸滤镜被这根白线瞬间扎碎。机器没出毛病,错的是盲信报告的人脑。

方翔声音发着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人昨天就已经送到负一层的心理封闭病区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治疗了。”

一滴冷汗顺着方翔的额头滑下。

薛冰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人体工学椅向后滑出撞在白墙上。

证实自己下达了错误重判后,这位双修女大拿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为碎一地的权威四处推诿。

“精神强制干预流程,对付重度躯体化狂躁症状,第一手上的药绝对是氟哌啶醇!”

薛冰一把抓起桌上新洗出来的定影胶片,声音有几分颤抖。

“强效神经抑制剂对藏在核心的寄生虫是致死毒药。虫子垂死前必定发生剧烈的痉挛、疯狂游走。”

“十分钟!被激怒的虫体会直接卷断她的大脑三叉神经根!那就是真正的不可逆脑死亡!”

薛冰转向林述。无框眼镜后,燃起一股想要去跟那道催命符抢命的寒光。

“方翔!马上给护士长打电话备好脑穿包和特大剂量封锁洗虫药待命!”

“林述。”

薛冰大步冲向门口,深蓝色丝质衬衫下摆带起一丝寒意。

“跟我去负一层封闭区。”

“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