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小暑

张小山的案子判下来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大暑。

周远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判决书上写着:宏大置业赔偿张小山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二十八万。那个跑了的包工头,也被抓了回来,判了八个月。

周远把判决书看了三遍,才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给林修打了个电话。

“林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判了。”

林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多少?”

“二十八万。”周远说,“包工头判了八个月。”

林修没有说话。

周远等着。

过了很久,林修才开口。

“回来吧。”他说,“周梦薇做了好吃的。”

周远挂了电话,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

但他不觉得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判决书,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周远回到东风巷。

院子里很热闹。

刘小军和赵小雨都在。刘小军帮着端菜,赵小雨帮着摆碗筷。周梦薇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陈伯庸在旁边打下手。

林修坐在棚子里,看见周远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把判决书放在桌上,“您看看。”

林修拿起判决书,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完,他放下判决书,看着周远。

“周远,”他说,“你做到了。”

周远摇了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说,“是大家一起做的。”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刘小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周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

赵小雨在旁边点头,斯斯文文地吃着。

周远给他们夹菜。

“多吃点,”他说,“正长身体呢。”

刘小军抬起头,看着他。

“周远哥哥,”他说,“您以后还会接这种案子吗?”

周远愣了一下。

“会。”他说。

刘小军的眼睛亮了。

“那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周远看着他。

这孩子,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大暑后的第三天,周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吴所长打来的。

“周远,”他的声音有些复杂,“有件事得告诉你。”

周远的心一紧。

“什么事?”

吴所长沉默了一下。

“那个包工头,”他说,“在看守所里,被人打了。”

周远愣住了。

“什么?”

“肋骨断了两根。”吴所长说,“现在在医院躺着。”

周远没有说话。

吴所长继续说:

“打他的人,据说是宏大那边的人。想逼他改口供。”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改了吗?”

“没有。”吴所长说,“他什么都没说。”

周远沉默了很久。

“吴所长,”他终于开口,“他现在在哪个医院?”

那天下午,周远去了医院。

包工头姓李,叫李大山,四十多岁,瘦瘦的,脸上全是伤。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周远进来,愣了一下。

“你……你来干什么?”

周远在他床边坐下。

“来看看你。”他说。

李大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看我?”他冷笑一声,“要不是你,我能进来?”

周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李大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想干什么?”

周远开口了。

“李大山,”他说,“听说你没改口供。”

李大山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周远看着他。

“你帮了张小山。”他说,“谢谢你。”

李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周远,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谢我?”他的声音沙哑,“我害了他。”

周远摇了摇头。

“不是你害的。”他说,“是那个脚手架。”

李大山低下头。

很久很久。

“周律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儿子也跟他一样大。”

周远没有说话。

李大山抬起头,看着他。

“十九岁。”他说,“也在工地上干活。”

周远看着他。

“我怕。”李大山的眼眶红了,“我怕我儿子也遇上这种事。”

周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把这件事告诉了林修。

林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吗?”

周远看着他。

“知道什么?”

林修看着他。

“这个世上,”他说,“坏人不多,怕事的人多。”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林叔,”他说,“我懂了。”

林修点了点头。

“懂了就好。”

那天晚上,周远一个人坐在棚子里,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已经长得密密麻麻的叶子,看着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

他想起李大山的话。

“我儿子也跟他一样大。”

他想起刘小军的话。

“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他想起赵小雨的话。

“我觉得,这和您做的事有点像。”

他想起很多人。

那些来找他的人,那些被他帮过的人,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