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小暑

张大山的儿子叫张小山,今年才十九岁。

周远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全是擦伤。看见周远进来,他愣了一下,想坐起来,被周远按住了。

“别动。”周远说。

张小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是谁?”

周远在他床边坐下。

“我姓周,”他说,“是你爸让我来的。”

张小山愣住了。

“我爸?”

周远点了点头。

“他去找的我。”他说,“说你在工地上出事了。”

张小山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打满石膏的腿。

周远也看着那条腿。

“医生怎么说?”他问。

张小山低下头。

“骨裂。”他的声音沙哑,“要养三个月。”

周远点了点头。

“那个工地,”他问,“是宏大置业的?”

张小山点了点头。

周远沉默了一下。

“包工头呢?”

张小山摇了摇头。

“跑了。”他说,“出事第二天就不见了。”

周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脸上那种绝望的表情。

十九岁。

刚出来打工没多久。

就遇上了这种事。

“小山,”周远终于开口,“你放心。”

张小山抬起头,看着他。

“周律师……”

周远打断他。

“这事,”他说,“我管到底。”

张小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周远回到东风巷。

他把情况告诉了林修。

林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这个案子,比之前的都难。”

周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包工头跑了,没人证。宏大那边肯定不认账。”

林修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想了想。

“先找证据。”他说,“那个工地,肯定还有别人看见。”

林修点了点头。

“对。”

周远站起来。

“林叔,我去了。”

林修看着他。

“去吧。”

周远走了。

林修坐在棚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周远很晚才回来。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林修看见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找到了。”

林修看着他。

“找到什么?”

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证人。”他说,“两个。”

林修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是两个工人的证言。他们说,那天亲眼看见张小山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那个脚手架,本来就是断的。

林修看完,放下材料。

“周远,”他说,“他们愿意作证吗?”

周远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但他们也怕。”

林修知道他们怕什么。

宏大置业,不是好惹的。

“周远,”他说,“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周远看着他。

“说了,”他说,“有咱们在。”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小暑那天,刘小军和赵小雨都来了。

刘小军穿着一件白T恤,脸上带着笑。赵小雨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一起喊:

“林叔叔!周阿姨!我们来了!”

林修坐在棚子里,看着他们。

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像两棵刚长起来的小树。

“进来吧。”他说。

他们跑进来,在棚子里坐下。

“林叔叔,”刘小军说,“我们来帮忙!”

赵小雨在旁边点头。

林修看着他们。

“帮什么忙?”

刘小军想了想。

“什么都行!”他说,“跑腿,整理材料,打扫卫生。”

赵小雨补充道:

“周阿姨说,您这儿缺人手。”

林修愣了一下。

他看向屋里。

周梦薇正站在门口,笑着看着他们。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那天下午,刘小军和赵小雨开始帮忙了。

刘小军跑腿,送材料,去邮局。赵小雨整理文件,打扫卫生,帮周梦薇做饭。

两个人干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周远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小军?小雨?你们怎么来了?”

刘小军挺了挺胸。

“我们来帮忙!”他说。

赵小雨在旁边点头。

周远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那天晚上,周远把张大山的案子整理好了。

证据,证人,材料,一样一样,都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材料放在桌上,看着林修。

“林叔,”他说,“我想去报案。”

林修看着他。

“想好了?”

周远点了点头。

“想好了。”他说。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周远去了派出所。

接警的还是吴所长。

他看完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这个案子,我接了。”

周远愣住了。

“吴所长……”

吴所长摆了摆手。

“别说了。”他说,“那个张小山,才十九岁。”

周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宏大置业那边的人被带走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周远正在法律援助点整理材料。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谢谢您。”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是你自己做的。”

周远看着他。

“林叔,”他说,“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