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盟礼
王明远和杭州府衙门,连同自发组织的百姓,给秦陕和台岛乡亲们准备的“土仪”实在太多了!
给秦陕的车队上,除了每人备足的回乡干粮,最显眼的是一车车堆成小山似的土豆。
一个个圆滚滚、沾着少许泥土的土豆,用崭新的麻袋装着,足足装满了几十辆运粮车!
份量几乎快赶上当初他们千里迢迢运来的救命粮了!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大筐杭州府本地的菜种,甚至一些从海商总盟渠道弄来的、据说耐旱的南洋作物种子,都用油纸包得仔细,分门别类。
最后则是几车杭州府自己生产的丝绸。
而给台岛乡亲们的船上,除了同样的干粮,更多也是丝绸,毕竟台岛自己不缺土豆。
一匹匹颜色鲜艳、质地优良的杭绸,在晨光中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那是杭州府如今重新开动起来的织坊里最新出产的精品,也是海贸的紧俏货。
“这……这如何使得!”金福伯看着那几十车土豆,急得直跺脚,花白的胡子都在颤。
“杭州府的乡亲们!这太多了!实在太多了!这土豆是救命粮,是粮种!你们自己也要吃,也要种!
江南这么大,用粮的地方多着哩!咋能给我们装这么多?不行!绝对不行!卸下来!快卸下来!”
他转身就去扒拉车上的麻袋,却被几个杭州本地的乡老死死拉住。
出声的是西城外李家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里正,年纪比金福伯还大些,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他紧紧攥着王金福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金福老弟!你听我说!”
老人眼眶泛红说道:“这些东西,和你们当初运粮来一样,一大半是杭州府和周边各州县乡亲们,听说了你们要走,自发凑出来的!尤其是临安县乡亲们,他们送的最多。”
他指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但这不是衙门强派的,这是大家的心意!是报答!是咱们结盟后的头一份‘盟礼’!”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那晚黑木兄弟说,结盟不是嘴上说说。这话,咱们杭州百姓记到骨头里了!
你们秦陕的爷们,是咱杭州府的救命恩人,是过了命的兄弟!
兄弟要回家,当哥哥的、当弟弟的,给兄弟带点家里的土产,带点路上嚼用,带点回去让家里婆娘娃娃也看看咱江南的心意……这有啥不对?
这礼,你不能不收!不能寒了咱杭州府老少爷们、姑娘婶子的心啊!”
“可是……”金福伯喉咙哽得生疼,他看着那一张张真挚的、流泪的面孔,看着车上一袋袋饱满的土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他何尝不知道杭州府如今的情况?
丰收是丰收了,可大部分的收成,按照明远他们的计划,除了留足本地百姓和衙门的口粮、种粮,其余都折算成工分,然后直接调拨,送往了苏州、湖州、嘉兴那些同样刚经历战乱、还吃不上饭的州县去了。
明远他们说了,就今年这样,先紧着最难的弟兄们吃饱。
大家都没二话,因为都经历过那种饿得眼睛发绿的滋味。
正因为知道,金福伯才更觉得这礼太重,重得他秦陕的汉子们扛不起。
“金福伯,”一个看着三十出头、面容憨厚的杭州汉子挤上前,他胳膊上还带着临安府守城时留下的伤,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郑大夯,是城东种地的。我知道您想啥。您觉得咱杭州也难,是不是?”
他顿了顿,眼圈也红了:“是,我们是难。可再难,能有你们当初难吗?
你们秦陕,我听栓子兄弟这些时日说了,也不是啥富庶地方,旱地多,雨水少,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可你们呢?
一听江南遭了难,一听是王大人在这儿,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口粮,凑出车队,千里迢迢给我们送来了!那是救命粮啊!”
他指着车上那些土豆:“如今,我们杭州府,托各位大人的努力,托你们和台岛兄弟送来的救命粮,更托你们帮我们拼死守城,总算见了点粮食,见了点收成!
我们知道你们秦陕也缺好种粮,也想种这高产的土豆!那我们杭州府的兄弟姐妹,也能从牙缝里省!一人省一口,凑一凑,就是这几十车!
金福伯,您就收下吧!让咱们秦陕的乡亲们以后也能吃饱了!行不?”
“是啊,金福伯,收下吧!”
“收下吧!这都是大家伙的心意!”
“金福爷爷,囡囡最爱吃蒸土豆了,土豆好吃,要给秦陕的弟弟妹妹们也吃!”
一个被年轻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小女娃,女娃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烤土豆,奶声奶气说道,话音刚落,还把手里的土豆往王金福的方向递了递。
稚嫩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在场每个秦陕汉子的心尖上。
王金宝、栓子、铁柱、张文涛……所有秦陕来的乡亲,都红了眼眶,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金福伯老泪纵横,他看着那说话的小女娃,仿佛看到了老家塬上那些偶尔因为天灾,同样面黄肌瘦、眼巴巴盼着吃食的娃娃。
他终于重重点头,声音破碎:“好……好……我们收下!收下!杭州府的乡亲们……这份情,我们秦陕的老少爷们,记一辈子!”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又指着那最后几车色彩斑斓的丝绸,对几位杭州乡老急道:
“那……那些丝绸就不能要了!这太金贵了!这都是能换粮食、换药材、换农具的好东西!
留着!留给海商联盟,换更多有用的,让咱们杭州的乡亲,让江南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金福哥,这话可不对!”一个在织坊做管事的妇人笑着开口,她身上还沾着些许染料,但笑容爽利。
“这些丝绸,和土豆一样,除了衙门置办的一些,大多也是咱们织坊的绣娘、染工,还有家里养蚕的乡亲们,听说了要给你们和台岛兄弟备礼,自发捐出来的工分兑的,或是直接从自家箱底翻出来的好料子!”
她拿起一匹水红色的杭绸,布料光滑如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咱们杭州的乡亲,之前养了一辈子的蚕,织了一辈子的绸,可您问问,有几个普通庄户人,自己个儿身上谁穿过这么好的丝绸?”
她目光扫过周围许多穿着粗布衣服的乡亲,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自豪:“可如今不一样了!”
“王大人说了,以后要让咱们江南的百姓,人人都穿得起自己织的丝绸!好东西,自己先穿!
但咱们如今是同盟,是兄弟!这头一份穿丝绸的体面,就得给咱秦陕和台岛的兄弟们!”
她将那匹红绸塞到金福伯手里,语气不容拒绝:“金福哥,您拿回去,给家里的嫂子、闺女、儿媳妇,扯身新衣裳穿!走出去也有面子!
让秦陕的乡亲们都看看,咱们江南的兄弟,没忘了你们!这绸子,就是咱们两家情义的见证!”
“对!拿着!”
“别客气了!都是兄弟!”
“就是,咱们江南别的不多,如今这丝绸管够!”
杭州的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劝着,热情得像火,秦陕的汉子们推拒不得,只觉得脸上发烧,心里滚烫,又是感动,又是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