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土仪
转眼间,又过去了两日。
杭州府的街头巷尾,田间地头,那晚篝火晚会上唱响的调子,似乎还在空气里飘着。
干活时,吃饭时,总有人不自觉地哼上两句“狼烟起——江山北望——”,然后旁边就有人笑着接上,很快便成了三五个人的小合唱。
歌声不专业,甚至有些跑调,但那份畅快和希望,却是实打实的。
整个杭州府的氛围,仿佛被那晚的篝火彻底烘暖了,变得更加积极向上。人们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些,见面打招呼的笑容也更真切。
秦陕来的、台岛来的汉子们,和杭州本地的乡亲们,经过同耕同收、晚会狂欢、还有那同盟之约,早已彻底打成了一片。
田埂上,秦陕的几个后生正跟着杭州的老把式学怎么种植土豆;打谷场边,杭州府的妇人在帮几个台岛的番民青年缝补这几日磨坏的衣裳;街市上,三地口音混杂在一起,约着一起去谁家聊聊天。
亲热得真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分了家多年,如今又聚到了一处。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再亲的兄弟,也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根。
这日一早,金福伯就带着栓子、铁柱,还有另外几个伤势好得差不多的秦陕乡老,找到了正在府衙后院和陈香、常善德处理公务的王明远。
老人身上依旧穿的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袄子,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值房中依旧在忙碌的王明远,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院门。
“明远娃儿。”金福伯的声音带着秦陕黄土塬上特有的干涩和厚重。
王明远抬头,见是金福伯,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了出来:“金福伯,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栓子哥,铁柱哥,其他几位叔伯,都进来,外边凉。”
金福伯摆摆手,没往里走,只是看着王明远,又看看闻声走过来的陈香和常善德,嘴唇嚅动了几下,才缓缓开口:“不坐了,不坐了。我们来……是跟你说个事。”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却异常清晰:“明远,陈大人,常大人。江南……如今算是太平了。贼寇剿了,粮食收了,眼看这冬天也能熬过去了。
我们这些人,伤也养得七七八八,地里的活计也帮衬着干完了,在杭州府……实在是没别的事了。”
他抬起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些继续说道:“家里头……婆娘娃娃,还有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惦记着哩。这一趟出来,日子不短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话说完,院子里一阵安静。
王明远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脸上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微微颤抖的手,一时竟怔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何尝不知道金福伯他们迟早要走?秦陕是他们的根,那里有他们的田,他们的屋,他们的亲人。江南再好,终究是客。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像被猛地掏空了一块。
最终,王明远还是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没有选择再劝。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道:“好,金福伯,我明白了。你们定个日子,我这就安排。
杭州府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个要啥没啥、饿得眼睛发绿的杭州府了。
你们来的时候,是雪中送炭;走的时候,断没有让你们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他转向陈香和常善德,语气斩钉截铁:“子先兄,善德兄,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给秦陕的乡亲们备上份回家的‘土仪’。
东西不在多贵重,但必须实在,必须是咱们杭州府、咱们江南如今最能拿得出手的心意!”
几乎是他刚说完,同一时间,府衙前院,黑木头人和阿岩也联袂而来。
黑木头人依旧是那副高大魁梧、嗓门洪亮的样子,只是脸上少了些平日的豪迈,多了几分郑重。
阿岩跟在他身侧,脸上的刺青在晨光中显得沉静,眼神却同样坚定。
“王大人,”黑木头人抱拳,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属下和阿岩兄弟,还有台岛来的弟兄们商量过了。江南已平,暂无事端,我们……也该回台岛了。”
阿岩点点头,补充道:“海上的季风不等人,船期也要看着。出来这么久,岛上的乡亲也盼着。王大人,陈大人,咱们是来辞行的。”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两位从台岛腥风血雨中一路跟随他走出来,如今千里迢迢又远赴杭州帮他的台岛乡民,心中刚压下去的那股离别和不舍又重新泛起。
但他知道,秦陕的根在黄土塬,台岛的根在波涛间。他们都有自己的家要回,有自己的责任要担。
“我晓得了。”王明远的声音有些哑,他走到黑木头人和阿岩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回去告诉台岛的父老乡亲,江南永远记得他们的情义!等这边一切安顿好,我定找机会回去看大家!”
他转头对旁边的书吏吩咐:“立刻去联系海商总盟驻杭州的管事,询问最快一班南下、中途停靠台岛的货船是哪天。
秦陕乡亲们走陆路,也一并安排好护卫和车马。两边的行程,尽量凑到相近的日子,咱们……好好送一送!”
消息很快传开。
杭州府百姓们听说秦陕和台岛的恩人就要离去,一时间满是不舍。
前日丰收晚会才欢聚一堂,结下兄弟盟约,大家刚熟络起来,如同亲人一般,谁也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
大街小巷里,处处都是惋惜感慨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啊,再多留些日子多好。”
“是啊,好不容易处出感情,如今又要分开,心里真不是滋味。”
……
这日,一大早,钱塘江边的码头上,就已聚满了人。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边。
晨曦微露,江面雾气氤氲,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静静靠在码头边,桅杆高耸,风帆尚未完全升起,那是海商总盟的货船,今日将载着台岛的乡亲们南下。
另一边,城门外的空地上,几十辆大车已经套好,拉车的骡马喷着响鼻。
秦陕的汉子们默默地将简单的行李搬上车,动作很慢,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熟悉的景色,看看那些围拢过来的、眼含热泪的杭州面孔。
但此刻,码头上和空地上,争论最激烈的却不是离愁别绪,而是另一件事——土仪。